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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异的果实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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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08

奇异的果实
 陈黎

比莉.哈乐蒂(Billie Holiday, 1915-1959)是爵士乐史上令人难忘的奇异的果实。她哀愁、性感、充满渴望与微妙变化的歌声,像既甜又酸的果汁,让人在领受后打从心底升起一股混杂了苦楚的凉意。她的音质独特,处理乐句的方式优雅而无懈可击,能巧妙地传达甚至扩张歌词蕴含的情感,彷佛每首歌讲的都是她自己的故事U为她而写并且由她第一次唱出。如果爵士歌唱的真髓是使老调翻新、使即便最陈腐的歌词也能在听者耳中产生新意,那么哈乐蒂也许是阿姆斯特朗(Louis Armstrong)之后最伟大的爵士歌手。
哈乐蒂的音乐果实是以生命的苦难做发条的。她的一生与男人、酒精、毒品纠缠不清,并且――做为一名黑人女性歌手――饱尝了种族与性别歧视之苦。在她一生灌唱过的三百多首曲子当中,真正的蓝调(Blues)不到十首,但她唱的每一首歌都有蓝调的感觉,透露出一种悲凄、厌世的情绪。她的歌是她生命的投射,如同她自己所说U「我唱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我生命的一部份。」

哈乐蒂的父母生她时都还只是十几岁的未婚少年。她的父亲是斑究琴手兼吉他手。她的童年伤痕累累U十岁时被邻人强暴,对方入狱,但她自己也以行为不检之名被送到一家天主教的少女感化所,罚穿破旧的红衣,历两年始获释;十几岁时她在纽约哈林区一家妓院为人擦地板,继而受物诱卖淫。她的父母结婚又离婚,哈乐蒂随着母亲来到纽约。

她的歌唱生涯始于哈林区的俱乐部。制作人约翰汉蒙(John Hammond)听到后惊为奇才,在一九三三年四月号《乐人》杂志上如此称道U「本月份崛起了一位名叫比莉哈乐蒂的歌手……虽然才十八岁,她重逾两百磅,长得出奇美丽,歌艺不输给任何我听过的人。」汉蒙为她制作了第一张唱片,由当时炙手可热的竖笛手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领导九人乐队为她伴奏。一九三五年初,她意外地在艾灵顿爵士(Duke Ellington)的短片《黑色狂想曲》里露面唱了一小段。虽然只是昙花一现,却颇可见哈乐蒂演戏的潜力。可惜的是在这之后哈乐蒂只演过另一部电影U一九四七年闹剧似的《新奥尔良》,她演侍女,阿姆斯特朗演领班。爵士乐迷看到他们所景仰的伟大歌手当年只能在银幕上演小角色,大概都会感到不平,但至少这些电影歪打正着地为巨匠们 留下了珍贵的合作纪录。

一九三五年四月,哈乐蒂在哈林区著名的阿波罗戏院首次登台演唱,这家戏院多年来一直被视为是考验艺人才华的重地,观众主要是黑人,以严苛、挑剔出名,但却比全世界其它任何地方的观泉更能准确、直觉地认出谁是未来的超级巨星。怯场的哈乐蒂被人从后台及时推进场,她唱了两首歌,并且即兴演唱了〈我爱的人〉(The Man I Love)做为安可曲,观众狂热地叫好。同年七月,哈乐蒂开始与钢琴手泰迪威尔森(Teddy Wilson)等合作录制唱片,七年间录下了约一百张唱片,伴奏的乐手大多是临时凑集的那个年代最伟大的一些爵士乐人,包括小喇叭手巴克柯雷顿(Buck Clayton),萨克斯风手赖斯特杨(Lester Young)等。这些唱片里的歌往往是二流甚至可笑的作品(黑人艺术家当时只能捡别人不要的剩货),但哈乐蒂却把它们转化成金。这些纯真的唱片就像早期印象派的画一样,被当时严肃的批评家轻视,被大众冷落,但时间证明它们是不朽的杰作。

这些杰作最动人的一部份大概是与赖斯特杨合作的那些。哈乐蒂与杨相遇于一九三七年一月的录音演奏,随后成为一生的知交,不论在音乐上或友情上。与哈乐蒂一辈子不断爱上的那些引她吸毒、诈她钱财、令她身心俱伤的男人相较,他们的关系是纯精神的。他们一见如故,惺惺相惜,杨昵称哈乐蒂为「蒂夫人」(Lady Day),哈乐蒂也回呼杨为「总统」(简称Prez),因为杨是她心目中第一号萨克斯风手。时间证明他们的确是音乐中的王公贵族。他们的演奏水乳交融U杨的助奏与独奏充分契合哈乐蒂的情绪;哈乐蒂所唱的旋律线与杨所奏的旋律线交织为一,谁是主、谁是副――那一条旋律线是声乐,那一条是器乐的问题已全然不在。哈乐蒂自然是善于诠释歌词的,但在音乐上,她的演唱超越了语意的界限U「我不认为我在唱歌,我感觉我自己好像在吹奏喇叭。我试着像杨,或阿姆斯特朗,或其它任何我钦佩的人那样即兴演奏。我表现出来的是我的感觉。」他们的合奏体现了爵士乐演奏互相激发、尽情交融的最高美德。聆听他们的录音实在是人生一大享受。

CBS唱片公司最近出齐了一套九张CD的《比莉哈乐蒂精粹集》,在第三、四、五、六、九集里我们可以找到许多他们美妙的演奏U第三集第十二首(I Must Have That Man),哈乐蒂的演唱深具古典的简朴之美,彷佛一袭香奈尔(Chanel)设讦的小黑礼服,在独唱部份结束时临去秋波似地加厚音量、加粗音质、加猛感情,杨这位萨克斯风中的尼金斯基,彷佛梦中舞蹈般跟着飘进,那真是迷人的一段萨克斯风独奏;第五集第十二首(When You're Smiling),我们听到杨深情、温柔的独奏,而哈乐蒂一次又一次哭喊般唱着「smiling」与「smiles」这两个字,让我们感觉这些微笑其实是强做欢颜的小丑的眼泪。

在哈乐蒂唱过的众多歌曲当中,有一首〈奇异的果实〉(Strange Fruit)似乎最能表达她个人的悲剧。诗人路易斯亚伦(Lewis Allen)为她写了这首歌,拿到她驻唱的「社会餐馆」(Cafe Society)请她唱,一开始哈乐蒂对这首意象惊耸、气氛阴森的歌颇感迷惑,然而她的直觉告诉她U这是一首能让她把心底郁积的情感宣泄出来的歌。她唱了它,这首歌让她在一夜间从唱蓝天、明月一类情歌的俱乐部歌手变成「伟大的歌者」s

南方的树上结着奇异的果实
血红的叶,血红的根
黑色的尸体随风摆荡
奇异的果实悬挂在白杨树上
华丽的南国田园风景
突出的眼,扭曲的嘴
木兰花清甜的香味
转眼成了焦灼尸肉的气味

这里有颗果实,让鸟鸦采撷
供雨水摘取,任风吸吮
因日照腐朽,自树上坠落
这是奇异而苦涩的作物

这是一首抗议种族歧视的歌,挂在树上的「奇异的果实」是受私刑的黑人的尸体。哈乐蒂唱这首歌时似乎把魂魄都唱出来,不只因为她一生也遭遇过无数歧视,她随亚提萧(Artie Shaw)的白人乐团在纽约林肯饭店演唱时,老板要求她从厨房的门进出,不准她进入酒吧或餐厅,并且除了轮到她唱时,必须独自待在一间暗黑的小房间;在底特律一家戏院演出时,他们要她涂上黑色的化妆油,以便不被观众误为混血白人,相反地,在另一家戏院和亚提萧乐团合作演出时,却有人担心她黑色的肤色和白人乐团格格不入――更因为这首歌传递了整个黑人的屈辱、无奈和失落。从一九三九年四月到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她多次灌唱这首歌,愈到晚年愈见节制U她的歌声惊异地传达出恐怖的感受,飞越歌词,化成凝结的悲叹,永恒的停顿。在杰里米(John Jeremy)一九八五年的纪录片《蒂夫人的漫漫长夜》里,我们看到她唱完这首歌,面对掌声,神情木然。

哈乐蒂一生受男人之害不下于受酒精之害,并且她似乎不能或不愿辨认他们是真心或假意。像一只饱受惊惧的丧家之犬,她太容易把别人随意的温情手势误认为终身的信约,一次又一次地累积与男人交往、受害的惨痛经验,如出一辙地爱上那种只会加深她内心创伤的男人。哈乐蒂自己说过U没有人用她那种方式唱「饥饿」那个字,或者唱「爱」。

酒与男人之外,纠缠哈乐蒂一生最烈的恶魔即是毒品。她十几岁开始抽大麻,而后跟着男人们吸食鸦片、吗啡。一九四七年五月她自愿戒毒,被判拘留于奥得森联邦女 子感化院一年又一天。长期吸毒、酗酒,使她的健康恶化、音域变窄、音质变坏。一九五九年七月她病死医院,临终前还因持有毒品遭警方在病榻上逮捕。

许多人在听过哈乐蒂晚年(她只活了四十四岁!)的演唱录音后,觉得她的声音只是她昔日极盛期的阴影,再没有早期录音的灵活与光辉;她的声音又粗、又破、叉老,然而即使如此,她的歌声依旧存有魅力。要欣赏春日粉红翠绿的光彩并不困难,但要领略灰褐、橙黄的秋日之美,必须要有一对亲睹夏日逝去的眼睛以及伤痕累累的心灵。聆听哈乐蒂五十年代的录音是一种奇特的经验;当声音、技巧、柔韧离她而去时,她仍有精神的创造力与表达力支持她成为伟大的艺术家。

比莉哈乐蒂,奇异的果实,在生之喜悦与生之苦痛两个极端间悬挂、摆荡,等待采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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