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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张桌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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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3-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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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一件护士服里,我有一天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艾丽,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头
半张桌布 -简杨-
在我的一件护士服里,我有一天找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艾丽,还有她的电话号码。
我是一个护士,除了工作,我不愿和病人们在医院外有感情上的投入。因为我相信,和病人的交往太近了,自己会很痛苦,尤其是看到他们在死亡线上挣扎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候。但艾丽的电话号码我却留下了,我一直想知道她出院后的情况。
我第一次或最后一次见到艾丽时是在一年春天。冬天的残影还在这个加拿大草原城市的各处徘徊,夜晚的风却有些温暖,被残雪压着的草坪,静悄悄地从薄雪和冰凌中露出干黄的颜色。在商店里,我常常看到穿着滑雪衫的加拿大人,流连在放着花木或蔬菜萌芽的那些木架之间,选择着他们喜欢的品种。人们在霜雪还没有消失的时候就等待着夏天了。因为草原的春天就是那么短暂,往往在一个晚上,它便会悄然失踪。
那时,为了对付夜班的枯燥,我重新拿起了十多年不曾动过的毛衣针。没有多少野心,只想给女儿用平针织一条淡烟色的围巾,在围巾的两端打上长长的穗子,在她生日的那天给她,给她一个惊喜。
艾丽就在我开始编织的第三个晚上,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她住在专用的单人病房里,电视,电话全部免费,那样的单人病房,我们这个UNIT只有几个。住在里面的病人常常是晚期癌症病人。
艾丽当时正坐在床边,用手托着氧气罩,对我打着招呼。她面色红润,行动自如,除了呼吸急促之外,几乎就和正常人一样。她的床上堆满了文件和书,一件乳白色的织物盖在她的床尾。我立即就被那件织物吸引住了。它是那么空灵,一朵朵雏菊花的图形用汝白色的亚麻线织成,花蕊处用了淡淡的芽黄,色彩逼真清雅,令我想起夏天时自家花园的松树下那丛白色的雏菊。艾丽的另一只手拿着一只钩针,有些不出意外地微笑着看着我的表情。
“我能看一下你织的东西吗?”我问。
她就把针放下,把那件织物唰地一声抖开。织物的手感轻灵,展在床上时没有一点褶皱,也不象普通的亚麻线那样松软,而是垂直感很强地盖在床边。织物没有完成,只有半米左右。艾丽的床上是一张暗色的类似桃木餐桌颜色的薄被,那半张织物和薄被的颜色是那么地相得益彰。
我说:“光看这些图案,我就想学习怎么编织。”
艾丽非常高兴。说她织的是一张桌布,准备放在家里的餐厅上用。她说,这张桌布要织一千多行,用不了很长的时间就能完成。
我有些心动,“多长时间呢?”
“两到三年吧,”她说,“到这个桌布织完的时候,我也可能把癌症战胜了呢。”
她象个孩子似地向我挤了一下鼻子,仿佛癌症象流感一样,无足轻重。
我含糊地说着“你这样想是对的”,但心里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你喜欢编织吗?”她问。
我轻声笑了起来,说自己从来没有钩过东西,也不敢肯定能坚持那么长的时间。艾丽说,“没有关系,你如果想学,我可以教你指法。我后天就要出院了,这是我的电话,你可以到我们家来学。”她说着递过来一张纸。我突然觉得自己没有了退路。因为我可以对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说不,却不能拒绝艾丽。艾丽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些线,给我讲线的粗细,针的大小。还说,这些线已经在这里的市场上买不到了,如果我喜欢线的颜色的话,我得给有关厂家写信购买。艾丽说着从一个塑料薄膜里抽出了桌布的图案,说:“你如果喜欢的话,可以拿去复印一张。”
我有些感动起来。艾丽的癌症已经扩散到了肺里,康复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就是乐观一些地说,也不过只有一到两年的时间了。但她是那么自信,和疾病赌着,并相信自己一定会赢。
那天夜里,我每次查房时,都注意到艾丽还在醒着。一次她在读一本名字叫BEATTHE ODDS的书,是一个身患直肠癌的医生写的。艾丽说,她准备象那个医生一样坚强,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一定会和癌症搏斗到底。“谁知道呢,也许我有一天会写这么一本书的,”她说。第二次她在看一篇文章。她两年前开始回到学校读研究生。她说孩子们都长大了,她要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了。她本来是要在这个冬天答辩的。她看的就是自己的论文。第三次,我给她送去两颗DILAUDID和一粒ATIVAN。她痛得非常厉害。她除去按时的去痛药之外,还可以有每小时1MG的口服DILAUDID,PRN。凌晨两点钟的时候,她终於睡着了,病房里只有氧气的嘶嘶的声音。我真希望她能这么安祥地睡一会儿。早晨五点钟的时候,我听到艾丽在和别人说话。我走进
去一看,竟是一位在另一个科工作的护士,蒂娜。蒂娜和艾丽看着我迷惑的样子,解释说,她们是高中时候的同学。
第二天,艾丽出院了。听她的主治医生说,她今后将会定期地去癌症医院化疗。
艾丽就这么在我的生活里失踪了。我一直没有打电话给她。一是因为我不想打搅她,她已经有太多的事情要应付了,二是我害怕自己会向她乘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但我相信自己还会碰见她的。有多少癌症病人曾重复地出现在这坐楼里,一次比一次身体虚弱,直到毫无康复的可能。
两个月后的一天早上,当我拿起当天的市报一张张地翻阅时,我翻到了讣告那一栏,一条通告让我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艾丽已于昨天在X医院去世,先她的丈夫,女儿,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告别了人生,享年五十岁。
一张照片上,和我只有一面之交的亲爱的艾丽,正微笑着看着我。
夏天已经悄然而至。咖啡休息时,我常和同事们坐在面向PARK的长凳上打发时光。有一天,蒂娜也在。我向她问起了艾丽,说她怎么这么快就去了。蒂娜说,艾丽死于化疗的强烈反应。然后又说起了艾丽没有读完的学位和没有完成的桌布。她说,朋友们开玩笑地说,艾丽从来没有真正完成过一件事情,比如那块著名的桌布。
“你还记得那块桌布吗?”她问。
“当然,”我说。
“艾丽已经织了十年了。”
“十年?”我问,“就是每天织一行,也用不了十年啊。”
“而那半块桌布的一大半,艾丽还是在她得了癌症之后才开始钩的。”
我是那么地吃惊,还有些许失望,连问了两个“真的?”。
蒂娜说:“是啊,你是知道我们这些女人的生活的,总是在为别人忙着,老着,累着,有些时候虽然不忙,但心里却累得要命,於是什么都不想做,哪怕是让你挪动一下小拇指。”
然后蒂娜说,在艾丽死后的几个星期里,她的几个生前好友因为知道那块桌布对於艾丽的意义,把剩下的那半块终於完成了。但我知道,艾丽的在天之灵总是会有遗憾的。那个晚上,她对我这个陌生人说了很多话,每一句说的都是时间。时间,这个我们每时每刻都在挥霍蹂躏的东西,对当时的艾丽来说,竟是用那张桌布的行数计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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