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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升的爱好 刘小平 常升是木匠。第一次见到他是我们办公室装修的时候。一个穿劳动布工作服的小
伙子拖拉著工具箱走进来，好似睡不醒的双眼四下里一打量即刻大放光芒：“你们这
里还有录象机和录象带哪！赶明个我能来瞧瞧吗？”常升一张口著实让我吃了一惊，
你道他说的什么？一点儿都没跑味的河南话！那一身脏兮兮的劳动服已经很显得不一
般了，再配上这么一口河南腔简直就是阿姆斯特丹一绝啊！以后我陪常升上街时总为
荷兰朋友遗憾。洋人不都好个新鲜吗？如今这儿的中国人已多到让他们起腻，可除了
华侨就是留学生，除了广东话，温州话就是普通话。河南风味的常升那可是独一份！
可惜洋人有眼不识泰山。我从此常常陪常升上街。 劳务输出先输到阿拉伯，再转输荷兰的中资公司，说起来常升也算咱中国的驻外
代表之一。可常升不光不会讲普通话，也不会讲外国话，又是初来乍到的，就连去邮
局买张邮票、寄封挂号信他也得叫上我。我们去的次数最多的是银行，常升隔三差五
就要把工钱换成美元，每次换一百、五十不等。换完钱，常升一定请我去他那儿吃面
条。他在饭桌上揉面团，呼哧呼哧的。在走廊的灶头上做油辣子，呛得双目泪水盈眶。
我努力不看那灰得可疑的“案板”，却又找不到其他可以几眼打发时间的玩意，书报
是没有的，当然电视也是没有的。常升揉着两眼解释。“拾回来一个旧电视，可我们
这房子没有安天线就扔了”。 每月薪水二百美元的常升素怀雄心壮志，要赶明年合同到期往河南扛回四台大彩
电。第一台彩电要孝敬父母，第二台彩电要给自己娶媳妇，第三台彩电给妹妹做嫁妆，
第四台彩电进贡上司－－建筑队王队长。 “不是吹牛，凭手艺头一轮出国的就该有我”常升拍胸脯：“可都有人去两回阿
拉伯了，我一回没轮上，到了第二批指标下来时我就对王队长拍了拍腰“这次要堵我
的道儿下次再见你这腰里可就得绑点儿家伙了咱一块玩完！”我笑他吹牛。就凭这几
句恐吓？玩去吧！ “当然”，常升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许给他一台大彩电，不然至于顿顿面条谢
你吗？得攒钱呀。”然而公司的生意似乎并不好，找不着多少活常升只好缩在小屋里
睡觉，睡的天昏地暗的把脑瓜子都睡疼了。经理的脸色又瞧著让人怵，常升便在八小
时的大觉之外溜到我们办公室看录像。办公室的那几本破带子，直让常升看得如醉如
痴，一遍又一遍，首选之作永远是那个“乱世三美人”。 我把自己关在小单间里写东西，偶尔在窗口露露脸，常升就及时送上笑容：“搅
你了？我再把声音弄小些。”再一扭，他可就只能看活动的人形了，省了耳朵的麻烦。 那些日子里，我通过昏暗的胡同去巴士站时心里也不再嘀咕了，常升会送我到目
的地。他转身走上回宿舍的街头时，我知道前面至少还有三座同样的桥梁在等著他。
夜深了，空荡荡的小桥显得那么寂寞；路灯下，常升单薄的背影越走越小，地上的影
子越拖越长。 有时候，常升会叹气：“到了外国，看个电视还要跑二里半的。这事要回家说给
人家听，谁信？” 话里话外很有一点儿牢骚味儿。 我心里撇嘴：您还有怨言哪！也就是我。换了旁人，看谁耐烦你天天登门拜访？ 说实在的常升来的次数是多了一点儿。几乎就是――天天！连周末也不放过。每
天晚上六点，门铃一响，我就知道是常升来“上班”了。有一天，大概是晚上九点钟
吧，我的老板之一不知怎么就路过办公室并且进来瞧了一瞧。不可避免的第一眼就瞧
见了在看无声电视的常升。老板把第二眼往我身上搁，有那么一两秒钟吧，然后就拜
拜了。 这一眼也许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但我素来敏感且小气，立刻就把这一眼演绎出无
限多的意思，并且因此非常的气恼起来。我啪啪合上书本，用同样的声音对常升声明：
“我要收工了。” 常升说：“可我只差一点就完了。” 我说：“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早就知道那美人是要死！”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难看，因为常升显得十分惶恐，收拾线路插销时，手忙脚乱一
副狼狈模样。 从此门铃再响，我就听不见了。下午五点后第一件事是把办公室窗帘拉严了告诉
外面里头没人。 再后来门铃就不响了。 想想自己，好象不太够意思。常升不是我的哥们儿吗？他那么诚恳地说过“要是
没有小刘帮忙，自己真不知道怎么在这地方熬下去呢。”可是，嗨！大伙儿日子都不
易！我又这么琢磨，我瞧常升可怜，可有谁来可怜我呢？得了，还是把这份廉价的同
情心收起来，替自己操心，各自挣命吧。 这天从唐人街杂货店出来，一头撞见隔壁出来的常升。 “嘿！是你啊！好久没见了！”常升很高兴，大叫。 他没恼我。我放松了。 “干吗呢？” “打麻将！”常升一指楼上。楼上窗门大开，哗啦哗啦的声音非常响亮。是赌档！
我睁大了眼睛。 “我是偷跑出来买包烟的。你没事吧？那我先走了，他们等长了不好意思。拜拜！
”常升扬起手来。 “等等！”缓过神来的我急急拦住他。“那个．．．常升．．．我前一段时间老
是晚上回家工作．．．”，我吱吱唔唔说得很费劲：“我们办公室来新片了，春节联
欢，挺好看的．．．” “哈呀！电视有什么劲啊！”常升目光炯炯，“还是麻将棒！过瘾！以前我还不
信呢。告诉你吧，我今天赢大发了！赢了．．．” 常升笑容满面。我认识他有半年了，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笑。 唉，他是真的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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