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　特　夫　人

　　　　　　　　　　　　　　　　　大　毛


　　日子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来荷兰已好几年了。刚来时的一段经历，至今还历历在
目。

　　那是一个偏远的小城，中国人极少。来荷之前，公司老板布纳特先生已经给我提
前安排好住处，是在一个荷兰老人舒特夫人的家里。老太太已经八十岁了，独自一人
守着一幢三层楼的房子。第一天，老板开车把我送到住处。老太太满头银发，手拄拐
杖，正在她的家门口等我。这是一幢很有特色的小楼，红色的砖头墙壁，白色的小窗，
尖尖的屋顶，房前还有一个很大的花园，里面开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鲜花。我第一眼
就喜欢上了这个环境幽雅的好地方。

　　老太太会说英语。她告诉我：因为腿脚不灵便，她住在一楼，而二楼和三楼的房
间都对外出租。因为有一个学生要月底才能搬走，而现在还是月中，我只能暂时住在
一楼的另一间房里，过一段时间再搬上去。老太太非常热情，我刚安顿下来，她就要
带我去附近的一家中国餐馆，说早就通知他们我要来。看她那腿脚，我当时想你行吗，
没想到刚走几步，到了一辆本田汽车边，她竟然开门上车，并示意我从另一边也上来，
让我大吃一惊。

　　看着这位八十高龄的老人独自在这幢楼里忙前忙后，我总是忍不住想起我那远在
中国的奶奶，她和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起居饮食皆有人照料，一家老小欢聚一堂，
天伦之乐尽在不言之中。这位房东老太太只有一个独养儿子，每星期只来看她一次，
有时太忙，连每周一次的看望都不能保证。而其他那些住在楼上的荷兰学生，从不与
老太太过多来往，顶多只在不期而遇时礼貌性地点个头。每到周末，这些学生都回自
己家了，整个小楼里就只剩下舒特夫人和我。中国人有敬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我想，
至少我可以给老人一点帮助。于是，每晚在老人的客厅里看完电视（楼上的荷兰学生
们另有一个电视机，而最初我房里什么也没有），我会替她把那宽大的落地窗帘拉好
了才离开；黄昏下班回来，我会帮着舒特夫人浇浇花园里的花，锄锄花园里的草；闲
时，我会陪她聊聊天，听她讲年轻时的故事。有时我在厨房里做饭，香喷喷的中餐味
引得老太太伸头张望，我就会热情地邀请她共进晚餐。老太太逢人便说：那个中国男
孩不错。于是，月底到了，那个该搬走的学生已搬走，而舒特夫人却不让我搬到楼上
去。她说：你以后就住在楼下吧。

　　老太太的家里有两个垃圾桶，绿色的是放易腐烂的东西，如植物、蔫掉的花等；
另一个灰色的是放一般的垃圾。每隔一星期，就要轮番地把这两个垃圾桶推到花园外
的路边，让运垃圾的人清去垃圾。每次看见老太太晃悠悠地拖着垃圾桶去倒，我就十
分不忍心。以后这些送垃圾的活就都是我的了。另外，老太太喜欢开车去各处兜风，
更喜欢开快车。尽管我对她这么高龄开车十分耽心，但是不忍推却她热情的邀请，就
提心吊胆坐进车内，陪她一起观光，听她唠唠叨叨的诉说。有一次连续开车几小时去
海牙，我路上还睡着了，现在想来都有点后怕。总之，舒特夫人对我也越来越好，她
还弄来一个彩电放在我的房间里。一段时间，她逢人便说：我有一个很好的中国儿子。

　　时常，我暗自庆幸找到了这么好的房东。但没过多久，我听到她向别人说：他是
我的中国丈夫。说得半真半假，让我莫明其妙。又有一次，老板布纳特请我和老太太
去吃饭。汽车行至他家门前，我先下了车，然后大步绕到老太太坐的一边，替她打开
车门，扶她下车。老板笑着说：你有一个多好的儿子呵。而老太太却说：不，是中国
丈夫。老板纠正她：嗳，不对，是你的中国儿子。这时我有些吃惊，忙往她脸上瞧，
希望她是因为高兴而开个玩笑。可是，不对，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而是非
常严肃地再重说一遍：是我的中国丈夫。布纳特先生见我面有尴尬之色，连忙岔开了
话题。想想这个舒特夫人年纪一把，讲出来的话真令我哭笑不得。别让这事弄出个三
长两短来，我可交待不起。

　　第二天，我就去同布纳特商量，准备搬走，他也劝我快走。按荷兰的租房规矩，
房客要搬家，必须提前一个月告诉房东。我去告诉老太太，下个月我要搬走。她先是
大吃一惊，之后就大发雷霆，一边摔东西一边大吼：不行，你不能搬走！自从我丈夫
死后，我从没给过别人这么多的爱！是呵，凭心而论，老太太是个好人，她对我不错，
可是她不应该有这么荒唐的念头。我不过是她的一个房客而已，每月一分不少地付房
租给她。对她，我就象照顾我的奶奶一样。可怜的老太太，二次大战中，她的丈夫死
在战场上，她独自一人带着唯一的儿子，奋斗到今天。按荷兰的习惯，儿女十八岁以
后都搬出去住，除了夫妻关系外，作儿女的是没有义务与他们的父母相陪相伴一辈子。
所以，这些老人虽然物质上十分富有，但精神上却十分孤寂。同时我也由此想到：千
万不要随便把我们中华民族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拿到西方社会去发扬光大。

　　以后的一个月中，老太太时时刻刻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怕我不辞而别，而我则
不再提搬家的事。那个月最后一天的夜里，我收拾好行李，给老太太留下一封信，谢
谢她给我的一切帮助，祝她健康长寿，然后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离开小楼。夜幕下，小
楼越发显得宁静，漂亮，花园里的鲜花飘逸着诱人的清香。可惜，我不得不离开这一
切了。

　　我住到了我认识的一家中餐馆老板那里，他们听完我的叙述后，都十分惊奇，起
初不相信这是真的，继而就大呼可惜，问他们可惜在哪？答：你把到手的财产给白白
扔掉了，她那幢房子至少值３０万盾。从我而言，还是扔掉了好，本来就不属于自己
的，还是离它远些为妙。

　　一年后，我去了另一个城市工作。有一天，我接到布纳特先生打来的电话，他说
舒特夫人已在一场车祸中遇难。多么可怜的老太太呵！我只能在心中默默地为她祝福：
安息吧，舒特夫人，愿你的灵魂升至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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