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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的意味 岫 云 母亲是去年中秋节后一天去世的。走的时候，她已被病魔折磨得痛不欲生，昏迷中
几次用脚踢输液管。她和我们都希望能过中秋节，似乎过了中秋节，一切就好了。中秋
节过了，在母亲，是满足了最后的愿望；在我们，却留下了无尽的遗憾。从此以后，一
年一度的佳节，圆圆的月亮，团圆的时日，不复有母亲的慈爱与思念。中秋节对我们成
了永远永远的伤痛与缺陷。 大约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我一直陷于悲哀迷惘与死亡带来的虚无的阴影之中，并不
留意这一切带给儿子的影响。每每独自落泪的时候，儿子总是躲得远远的，用充满疑惑
的眼光悄悄地看着我，便以为他毕竟还小，不会理解什么是死亡。 完全没有想到，他是一个如此心重的孩子！ 一个傍晚，我们在书房里看书，正在看电视的儿子突然跑进来，站了一会儿，说：
“爸爸妈妈，我想让你们去买青春宝，你们吃了可以长生不老。”我们都没有在意，一
点儿听不出别的意思。不经意地拍拍儿子的小脑瓜，这件事就过去了。 再一次听儿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另一个晚上。当时我们都在看电视，在与剧情完
全无关的情况下，儿子突然扑到我们怀里问：“爸爸妈妈，你们会死吗？”“当然会。
”我们的眼睛和注意力都不曾从荧光屏挪开，并没有在意儿子稚气的问话。“爸爸妈妈
你们可以不死吗？”“那怎么行呀？”“但是广告说吃养生精可以不死。”我虽然仍然
不经意，但被儿子的急切打动了，搂着他随口说：“傻孩子，吃什么都挡不住人会老会
死，别耽心，我们等你长大了再死，好吗？”我没有想到，一个关于死亡的密密的结，
已经在儿子心里种下了。 那一天风清日朗，我带着儿子逛天坛公园。是深秋时节，北京特有的高远湛兰的天
空，天坛特有的千年古柏的苍绿峥嵘，祈年殿特有的层叠而上的汉白玉雕栏和深兰色鎏
璃圆顶，在澄澈的阳光下，使人有一种清朗至透明的怡悦和静谧。我沉浸在对造物主的
感动中默然无语。儿子突然说：“妈妈，我不想死，我也不想让爸爸妈妈死。我不想象
外婆那样被烧成灰。如果我死了就再也看不见这片兰天和风景了。”我一下呆住了，以
为他在开玩笑。一个只有６岁的男孩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我看他分明是十二分的
认真和挚切，脸上的神态竟然是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的痛切。映着两片兰天白云的瞳仁
里，一点点洇蕴的泪光在闪亮。看得出他已经被这个问题困扰了不只一天两天。那一瞬
间，我几乎要落泪。为着他一语道破的人对死亡的恐惧与生死临界的虚无和玄机。我在
他那么大的时候，还从来没有过对死亡的恐惧和考虑。一年一度的清明节，带给我们的
是踏青的快乐和春天的愉悦，收获的是关于清明节的许许多多的诗词和典故。我以后长
大了才明白，是父母用他们的爱和了悟，为我们隔绝了死亡的忧伤。而此时我才知道，
直面外婆的死亡，使儿子过早地面对死亡的残酷和冷峻，给儿子的心灵投下了多么沉重
的阴影。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能随便敷衍他，必须回答他的问题。我必须找到一种
形象的说法，既能使６岁的孩子明白，又能迅速消除他的恐惧。我很自然地想到了轮回
。 在一个晚霞满天的傍晚，我和儿子散步的时候，我缓缓地告诉他：“其实死亡一点
都不可怕。其实人是不会真正死的。人死的时候，灵魂就会象鸟儿一样飞出躯壳，飞到
另一个世界。”说话的那一刻，一群暮归的鸟儿正飞过我们头顶，那一份归巢的温馨与
轻盈，仿佛正印证着我的话。“在那里，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相见。至于人死后剩下的
躯壳，化成灰化作肥，让小树发芽开花结果。如果所有的人都不死，这个世界就会挤得
站不下了。”我说着做了一个手势，故意把他挤到路边的草地上。儿子一下笑了。到底
是个孩子，几天前曾经那么沉重的问题，此刻一下化作清风明月，一片清神散朗。 几天后，在我们与一群朋友到香山郊游的汽车上，我的儿子轻轻地对一个朋友说：
“伯伯，我现在不怕死了，我妈妈说，灵魂就象那只鸟儿一样会飞到另一个世界。”他
指着车窗外一只雪白的鸽子，鸽子正箭一般地冲向云霄。“我妈妈说，那个世界很幸福
，外婆在那里呆得很好。”看着儿子明朗的笑脸，我知道他的阴影已经消除。我当然知
道轮回的说法或许经不住追问，那后面的十万个为什么，等他长大了自己去探索吧。 某一日，我看林清玄的《轮回说帖》，知道我不过是千千万万用轮回之说解除人世
之迷中的一人。我的儿子的稚气的忧惧和发问，不过是人类童年的忧惧与宗教得以发生
绵延的缩影。 林清玄如是说：
“这世界，几乎所有的事物，都有解不开的迷题，一直到有一天，我碰到了‘轮回
’，所有的事物才有合理的答案。” 轮回真的是一种完美的思想，它打破了我们在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使我们对宇宙的
迷思有了导航。 最最可贵的，是它打破了生与死的界限，使我们在忧伤与死的恐惧之中，能有安然
的心。 有的人信轮回，有的人不信。 我觉得信的人比不信的人幸福，信的人会有长远心，并有慈悲的可能。想想眼前一
切因缘都是相识而相约再来的人，就多么值得珍惜。再想想从前相爱而在时空中远去的
人，还会有相会的时刻，心里就会无恨了。再想想，凡是在宇宙间与我偶然错身而过的
人，都可能是我的父母眷属，对那些陌生人也都有了体贴的心。 信轮回的人也比不信的人积极，对轮回的真知，使我们对善恶不敢掉以轻心，也就
不至于在恶中沉沦。对轮回的信心，使我们知道此刻的每一步每一个行为都影响了无限
未来的幸福，也就不会胡作非为了。 但是，信轮回的人，比不信的人容易痴迷。由于花费许多时间与精力去妄图知道前
世今生，往往会失去现实感，不知道今生的此时正是轮回的网眼。这种重前世不重今生
正是信轮回者最大的盲点。 …… 自从有人类以来，就有轮回与鬼神的迷惑，一代一代相传着轮回的故事、轮回的观
点，却很少人触及轮回的根源。 轮回的根源是假设众生都是一粒种子，这种子含藏着极为巨大的能量，是累生累世
的记忆库，一旦遇见了成熟的因缘，种子就会得到生长，等到因缘尽了，又成一粒新的
种子，等待新的因缘。但使种子发展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简而言之，就是情欲。情欲正是轮回根源中根的源。 佛经里说，情欲不但是推动我们投生的动力，还是决定我们方向的力量。 九分智慧，一分情欲的人投胎到‘天道’。七分智慧，三分情欲的人投胎到‘阿修
罗道’。五分智慧，五分情欲的人投胎到‘人道’。三分智慧，七分情欲的人投胎到‘
畜牲道’。一分智慧，九分情欲的人投胎到‘鬼道’。完全依靠情欲生活的人投胎到‘
地狱道’。所以，六道轮回并不难理解，人人依靠情欲而正生命，一个人所谓的修行，
正是在提炼情欲的杂质，以智慧来掌握我们的身口意。情欲稀薄，智慧深广的人，不必
到来生，在今生就会有很大的受用了。 别离可哀、生死可怖，这是生命里无可如何的事，但是如果对轮回有更深的认识，
就会减少哀痛与恐惧。可惜想认识轮回的人不从根源思考，反而去求神问卜，求助于催
眠术士，只是增加迷乱而已。 要认识轮回，就要认识我们的心、我们的情欲、我们的种子，只要这一切历历分明
，轮回也就不能局限我们了。 人类一直在繁衍生息中，世界日日在进步。但科技的发展并不能解答人类精神上的
疑问与归宿。相信有一天，我的儿子长大了，或许会对这轮回的解释报以一笑；也有可
能会对母亲的善意和轮回的意味报以深切的认同。无论如何，轮回之说曾以美好善良的
形式，为他隔开死亡沉重的阴影，使我们在生的忧伤与死的恐惧之中，能有安然的心，
则是肯定的事实。
我由此想到，对人类有史以来产生的种种宗教，不管它们如何不同，如何玄虚是否
真实的追问并不重要。它们在人类的童年，曾经以美好的方式使人对生命、生活充满信
心，也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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