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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影子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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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4-09

 陌生的影子

                ・白 画・

  去年秋天,有条新闻被多家媒体击鼓传花,最后几乎演绎成个黑色幽默段子。事情是这样的。有个独出心裁的展览公司,办了一个人体展,展体是真人遗体作的标本。它用庖丁解牛的细腻手法,把人体的所有零件大卸特卸,剥离到极至,然后作硅化处理,再艺术化地重新组装,逐一陈列。展览的视觉冲击力据说很猛烈,第一轮在纽约的展览,观者如潮,很轰动。但更有趣的故事发生在纽约之后。

  第二轮的展览定在佛罗里达州的坦帕(Tampa)。展览的日程定了,博物馆的租金下了,万事俱备,忽然,佛州的解剖协会,代表州政府发出通告,称该展览违反佛州法律,不能展出。什么法律呢?原来州解剖协会有规定,一切运进运出佛州边界的人体及器官标本,都得有身份证明。展览用的20多个人体和260个器官标本,展方拿不出主人生前的身份资料,形迹可疑。基于此,佛州抵制展览。展方倒是胸有成竹,律师的书面声明说,标本用的人体来自中国,都是无人认领的遗体,项目是中国政府同意的,解剖是大连医学院的医生主刀的。根据联邦法,在境外处理的外国遗体标本,通过了正当入关手续,就能合法地运送到美国各地。

  佛州收到证明材料,暗暗查了查,不吭声了。但是很明显,州解剖协会的医生教授对这个展览死不待见,大概觉得它有哗众取宠,亵渎人体之嫌。又甩出一条规定,横加阻挠,理由是,用作教育目的的人体标本,必须遵守特殊的展示规定,不能想怎么摆弄就怎么着,该展览的形式,州解剖协会不予批准。展方律师逮住空子回击道,佛州法令的适用范围是医学院的课堂,而我们这个展会是面向公众的,除了教育目的外,该展览更重要的意图是启示大众心灵,所以不在佛州法令的管辖范围内。

  解剖协会被惹火了,扔出一个重磅的杀手锏,声称,佛州法律早有规定,展览人体标本,必须有主人生前的同意协定,这是死规定,交不出书面协定,你们就甭想开展。不曾想,这只给展方狡猾的律师提供了施展辨才的机会。展方回击的火药里,搀着酸辣的挖苦,说,你们佛州和美国各地,都展览过古埃及最尊贵法老的木乃伊标本,请问你们何时拿到法老殿下生前御书的展览协定的?对佛州政府的迂腐,我公司已忍无可忍,展会我们开定了,州政府要还没完没了,咱们联邦法院上见。

  展方是上市公司,经济利益面前寸土不让。佛州政府财力精力都有限,闹了个灰头土脸,官司也不了了之。媒体热闹的跟踪报道,让观众们听得忍俊不禁,恨不能让这个黑色幽默段子再演上几轮,看两边还能亮出什么狠着儿和妙语。

  有如此诱人的开胃酒,佛州展览的空前盛况就不难想象了。统计数字显示,这是佛州历史上最火爆的展览,人数压过了当年看泰坦尼克的残骸。可我到现在还在嘀咕,会不会展览公司拿刺激佛州经济作诱饵,跟州政府演双簧,雇了解剖协会的主任给他们当托儿,联手炒新闻。客观上,这是个多边多赢的好案例,展方收了钱,佛州抽了税,媒体赚了收视率,大众看了不同凡响的展览,各得其乐。

  是俗人都不免受媒体的烟熏雾染。百闻之后,不由就想见一面。这个月,展览开到我住的城市,吊起来的好奇心总算有了着落。

  尽管有媒体稀奇古怪的前奏曲给心里垫底,第一眼看到展厅门口的海报,那个剥离了全身皮肤,齐齐劈成两半,作着罗丹“思想者”造型,红红白白的躯体,还是叫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说实话,有点渗得慌。从审美的角度,肯定不如鲜活的裸体美女养眼。如果不是在光天化日,还有大拨儿的人壮胆,我自己得咬牙才能进去。

  展厅里,灯光沉静,布置简练。聚光灯下,主打的展品是20座褪去了皮肤的全身标本,直刺人的眼睛。放眼看过去,一个五脏六腑毕露的身体,正在和他自己骨骼组成的另一身体,面对面,手拉手,亲密地端详。那个留着血肉的躯体上,白色的神经末梢露在四处,毛毛糙糙地,乍一看象个尚未完工的半成品,全身的线头还没剪干净。

  一座只保留了骨骼和主韧带的标本,正在表演飞身倒铲足球的精彩瞬间。牵连骨头的一条条粗壮的韧带,好象控制木偶动作的绳索。

  一个突出肌肉的身体,被分层解构,肩膀和腿上厚实的肌肉,大片大片地层层迭起,向上飞扬,象一只发怒的大鹰,披着一身带血的翅膀,从山上俯冲下来,刚刚落地。

  一套剔除了所有骨肉的全身血管,象一袭殷红色丝线织出的锦衣,模糊地勾勒出人体的轮廓。除了主动脉的血管清晰可辨,全身的毛细血管,稀疏又茸密,如四月的柳絮。幽兰的灯光下,闪闪的红色丝衣,轻柔地飘拂,没着没落,惹人怜惜。

  最震动我的,是一副脱离了身体,完整而干净的神经标本。以前听到神经这个词,总觉得它象中医的经络,若有若无。眼见之后,终于扫了盲。那是一副海蜇丝般,微黄透明的筋状网,细的如发丝,粗的象麻绳,依稀地画出身体的形状。在全身正中的位置,十几根猴皮筋模样的主干神经,被脊柱里一层羊皮纸状的薄膜小心裹着,散射到下肢。每根神经的结尾处,散出一小片分支,构图匀称细腻,颇有诗意。因着这些丰富的神经末梢,人有了十指连心的痛感。

  看一看四周,观众的表情微妙又有趣。这些特殊的展品,让参观者很难事不关己地神闲气定。定睛这些标本,好像透过一面魔镜看见我们自己,所有的眼睛都异常专注,带着听算命人解命的那种期待神色。谁对自己都有本能的关爱和不由自主的投入吧?那些齐刷刷切开的身躯,某个胖子白多红少的五花肉断面,某个大烟枪留下的黑烟筒样肮脏的肺叶,某个癌变后黑褐色的肝脏,无不向观者提醒着死亡。对同类的怜恤涌上心头。当人们的眼光从展品移开彼此相遇时,里面平添了幸存者心照不宣的感叹,黯然的默契,温和的致意。一些造型奇特的标本前面,拿不定主意的观众溜来溜去,是当教科书,还是艺术品来看?心里的疑惑挂在脸上,表情忽闪着定不了位。

  观众的留言有几大厚本。随手翻翻,基本是一边倒地叫好。不少留言激动又冗长。令人心灵爆炸的展会,有人写着长篇的评论。艺术,绝对的艺术!有人在纸上呐喊,后面甩了七八个惊叹号。

  从展厅走出来,我不太确定自己的反应,就象胃不舒坦时,搞不清自己到底是饿是饱。毫无疑问,我会由衷推荐所有的朋友去观展。它确实很有冲击力,大胆奇特又翔实严谨。象给人浑身安了无数个魔术窗户,随便拉开一扇,就能尽情打量里面的暗道机关。

  然而,人的身体真能如此一览无余吗?我察觉出,这个展览让我感到一种缺憾,一种失衡,象读了本动人心魄却只写了一半的小说,怅然地放不下。人类身体的精妙,我们只能在敬畏中理解,却没有任何初创的主权。对这个跟自己终生相伴的躯体,我们只有皮毛的了解,但好歹还能借着前人的遗体,偶尔窥视一下内里。可是,那个让身体奔跑,让手写诗,让心梦想的东西,那个被叫作灵魂的神秘之物,我们对它的认识则完全是力不从心。灵魂一旦不幸离家出走,身体即使完整,也只是一个能呼吸的有机化学物,比如植物人。

  真希望这个展厅旁边,并排开设着另一个展览,一个叫做Hardware,the Body Exhibition,另一个叫作Software,the Soul Exhibition。然而,我们能否象用液体硅保存躯体一样,凝固住缕缕捉摸不定的灵魂,那种纯粹的,洗去粉饰的灵魂的标本,然后把它轻轻地铺展在聚光灯下,供我们端详?

  灵魂无法物化。能够陈列的,大概只有灵魂留下的纪念品。能用什么纪念品呢?也许是一段录音,刻着一个人出生后第一阵响亮的哭声和他离世前最后一段孱弱的自语;也许是一只密封的玻璃罐子,盛着一个女人平生流出的悲伤眼泪;也许就用Mother Teresa那双苍老变形的手作的模型,那双上万个流落街头的人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双手,替他们洗澡,抚摸他们脸,默默陪他们离世的手,模型即便是石头作的,那双手仍会散出爱的温热。

  然而,再多的物证,仍是只鳞片爪,凑不出灵魂的全貌。三月桃花如云,心头泛起轻盈的悸动,我们如何陈列?暮霭的灯下,一家老小围坐,吃着青菜米饭,深知这场景很快将只剩下记忆的碎片,对生命紧紧的不舍和无奈,如何陈列?象隐藏的虱子一样不时钻出来搅扰我们的种种心魔,贪婪,妒忌,自负,怯懦,又如何陈列?

  结构的身体,我们看了震惊,因为发现自己最熟悉的,却是我们从没见过,也最不了解的。这种可笑的悖论,不由地让人谦卑。假如有一天,我们借到上帝的程序,把灵魂抽出来,做成标本摆在眼前,我们能认出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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