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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和我是“哥们儿” ・张毅静・ 我从小很少交朋友,说起来这得怪我妈:她一直就以自己是我最铁最铁铁哥们儿的形象在我跟前晃来晃去,无论我怎样对她耍小性儿、发脾气、不讲理她始终对我不离不弃,芳心永继……时间一长搞得我像鱼儿离不开水一样离不开她,哪里还有二心去交其他朋友呢? 我是妈三个女儿当中的“奶油巧克力夹心”。人家一般是倚重老大偏疼老小,在我们家是大家齐打伙的乱捧我这块“夹心饼”。因为我生来是“花为肠肚雪做肌肤” (花,是狗尾巴花,雪是化在泥泞里的雪);“专善无病呻吟,惯会对月长吁”,弄得所有人云里雾里不知底里。其中最郁闷的人,当属我妈。我小时候三天一大病五天一小病,她抱着我心惊胆战,医生刚把我接到病床上,咕咚一声她先倒地儿了……好不容易不麻不疤不瘸不拐地长大了,学业却成为我的牛轭。我妈自己是非常出色有口皆碑的好老师,偏偏我这株狗尾巴草成不了桃李成不了材,打嘴现世让她猛没面子乱丢脸。初二年级,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活不下去了,正酝酿着怎么优美而文雅地去死,偏偏在此时,我接到了生命中第一张小纸条:“某日某时在某地约会不见不散”;偏偏这纸条不偏不倚落在了我妈手里――好一番魂飞魄散!又羞又怕又尴尬:“只要她说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来,我就一头撞死在南墙上!”没想到,妈若无其事地抿嘴一笑:“那你准备去不去呢?”我能说去吗?“当然不会去!” “那不就结了。过后慢慢讲给人家自己不能去的理由。大家以后还是要做好同学。”说完,她看似随意似的,将那小纸条扔到了火炉里……“高!实在是高!”很多年后,我翘着大拇哥这样评价她,妈将嘴一撇:“那种小儿科,笨人才会拿它大惊小怪!……倒是你当年那种要死要活的神情,才让你妈揪心揪得头发白呢!” 说这些话时,我已经二十多岁了,妈也早已进入了不惑之年。她宣布:从40岁开始任何事情都不能让她“惑了”。一闻此言我顿时大笑:“你‘不惑’?有一样事情你永远‘被惑’!”“什么事?”“穿衣打扮呀!”――真的,我妈是说比我大二十多岁,可是当我长到二十多时,她好像就不再长了。她的心态像少女一样―― 不,简直比少女还年轻:她一辈子注重服饰,不仅让自己穿衣打扮紧跟时尚,不由分说还自任我爸、我们仨姐妹的形象设计师。我爸生来是深目卷发的美男子,她把他打扮得衣履鲜明随时可以上电视。去到任何地方,她最热衷的事情就是给大家买衣服,她很以自己的眼光为自豪,经常对我显摆:“我的眼光没得挑!” 碰上这样一个妈妈,女儿成为庸俗脂粉的概率可谓大而又大,所幸在我们家有一个奇迹:人人都戴眼镜人人都是书虫!我七岁识字,十四开读《红楼梦》,十五扫荡《悲惨世界》、《高老头》……我妈喜滋滋地守在旁边,一个劲地问:“怎么样?我推介的东西高吧?”琼瑶的小说,她先发现,不眠不休的看完,催着我快读好跟她讨论。后来上演电视剧,秦汉林青霞马景涛刘雪华她见一个迷一个。她生就一个好嗓子,从《一帘幽梦》到《故乡的云》啥歌都会唱,她和我爸二重唱《深深的海洋》成为固定保留节目。她说:“女孩子怎能连华尔兹都不会跳?来,我教你!”手把手地教会了我们,她却不允许我们去舞厅,“那种地方,不去为妙!”她意味深长地摇摇头。“那你干吗要教我跳舞?”“生活,有时候需要它……”她哲人似的,不肯说透。 妈从嫁过来时就和公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几次搬迁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称道的“五好家庭”。住平房时我们家老少三代七口人,一只猫,一只狗,八盆花。妈下班一进门,七张嘴会同时和她说话,猫狗会一起扑到她脚边打转。妈一边洗手做羹汤,一边且说且笑且哈哈,她总显得那么兴兴头头、乐乐呵呵。“你是怎么做到的呀?”我好奇地问她。妈长叹一声:“等你成了家有了丈夫有了公婆有了孩子,你就会知道,家庭气氛主要是靠女人来营造的。女人笑,家才会有笑……”这番话是如此之深远地影响了我。后来,孝敬公婆、服伺丈夫的好多秘方我好像是无师自通,其实我妈早已言传身教。 我们是普普通通的市民阶层,靠死工资吃饭,靠克勤克俭积攒。我妈一双巧手,一日三餐变花样一年四季搞改革。春天她总要拉着我们去摘一次野菜,每回都要大声背诵“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野荠花”;要么就是“人间四月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妈,累死了!你怎么次次都这么大劲儿?!”我是走不了多远就东倒西歪的人,实在难有妈那种兴致,“我把你们这些膏粱纨绔子弟!”妈如此痛斥到:“你等怎知道自然之趣天然妙处?!”说得我们无不捧腹。回到家,丈夫抽烟喝茶,女儿梳头洗脸,她一钻钻到厨房里,一会工夫,香喷喷的荠菜饺子就上了桌,我们齐喊一声慌忙下箸,吃的口齿留香。饭罢,她朗声申明拒绝洗碗,我就挺身上阵,“咱俩最合拍了!”妈甜腻腻地拍拍我的脸:“有些人!哼!吃了就走?没良心!”一闻此言,家里顿时乱作一团:这个奔去给她端茶,那个跑来给她揉背,她怡然自得,往沙发上一躺,舒舒服服不一会就睡着了。 睡着了的妈妈精心保养的面容到底一天一天在变老,白头发染了又从生。我久久地凝视着她,看着看着就想掉眼泪……我和我妈的感情是如此之深,我们两个相亲相爱像依恋,任何话我都愿意讲给她听,任何事我都想要她来参与,可是我只怕岁月用蚀人的风霜渐渐让我们疏离――有一次我做梦,梦到母亲患了脑萎缩,医生说这种病会让人的记忆之灯一盏一盏熄灭,在梦里我大声而绝望的对妈喊道:“妈!妈!千万别忘掉我!千万别忘了咱们家!”醒来,热泪滂沱。 我从来拥有的就是一个漂漂亮亮生机勃勃的妈妈。我好像无法面对她的衰老,如果有办法,我真想把自己的盛世年华分一半给她,永远永远我们一起打扮得楚楚动人,逛街、吃零食、看电影、闲聊天、甚至偶尔拌拌小嘴然后再和好……如果许愿能实现,我愿谦卑地在佛前跪倒,祈求生生世世让我做妈妈的女儿、让我感到因为有她、有这么一个好哥们,再艰难的人世都会柳暗花明、春风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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