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我说话的人 ・张毅静・ 从小我就不肯说话。所以，三岁时有一天我突然说出一句完整而流畅的话时，妈激动坏了，她先前一直担心我有什么毛病儿呢。可是她的高兴没能维持多久，她发现我实在是个古怪的孩子：惜字如金，不是不会说而是不想说。待长到十二三岁时，对说话更是“看人下菜碟儿”――遇到喜欢的人说个没完，对不喜欢的人，即使是师长也敢犟着一言不发。 “哎吆，这个孩子可怎么好呢？”妈愁得直叹，她实在是闹不明白，她这样一个大说大笑无忧无虑的人，怎会生出个闷葫芦来？其实，内心里我羡慕极了妈：她的能言善道开朗热情使她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哪里亮。搬到一个新地方，她去菜场，三五次之后，她就有本事不带钱赊回菜来；她得意地给我表演完毕，事后特意带我去还钱，那小贩不但不怪她反而执意要送一把子菠菜；她和我坐火车，开车铃声未响，左右旅客的来龙去脉已经搞得差不多，接下来，三千里路云和月，一路说笑一路歌；我们的家里一刻不能少了她，她在，有声有色有美味，她走开一瞬，冷锅冷灶不说，我和爸悄默无声地各干各，像两只小耗子。 “你这个样子是不行的！人不说话不和人来往就像房子没窗户没门儿，那怎么行呢？”妈苦口婆心的对我说。我回答：“爸爸比我还不吭声他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妈笑道： “那是他命好碰到了我！换个老婆他试试？就他那三棒打不出个屁来的脾气？！”爸脖子一扬：“哼！我干嘛要换？我傻了我？”妈畅快地一笑继续给我上课：“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不说话那是沉稳；女的要是不吭不哈那就是阴郁。将来你成了家就知道了，幸福婚姻的秘诀之一就是要靠嘴巴来帮忙……” 我那会根本就不想结婚，我喜欢我们家的一切。可我妈急得不行坚决不能想象老姑娘的凄惨，才２５岁就把我给嫁掉了。我的夫君恋爱时还好，一结婚就发现也是个练 “独孤剑法”的：怕喧哗怕应酬怕繁琐。一卷在握，我俩可以静若处子、我家一派“一鸟不鸣山更幽”的清幽气象。可是两人也不能光看书啊，你得生活不是吗？一生活柴米油盐酱醋茶就都来烦。我从小被我妈宠得十指纤纤啥都不会，眼下初为人妇就是想要装作贤惠也没那“下得厨房”的手段呀！我老公看我站在一米开外往锅里丢菜的“俏模样”，实在是想不出手都不能够了，捞过铲子来就上了阵――从此该同志就再没下来！――“老公！好好吃哦！”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肉丝茄子”，我幸福得猛吃猛吞猛赞美：“老公！男人就是了得！你也是初出茅庐，怎么一来就活色生香？”“啊？－－－－是这样吗？－－－－哈哈哈！” 黑茄子、糊排骨、辣鸡蛋、醋豆腐……我都幸福得、乐滋滋得吃过了！半年左右我那位就从“抡勺的”幸福得荣升为“大厨师”了！无论是在我家我娘家我婆家他抢着下厨生怕有人不知道“江湖第一把菜刀！”我妈坐着等吃现成的，瞅瞅我，忽然大笑：“高！丫头！你比你妈都高！”娘俩笑作一团，他居然还问“笑啥呢？” 从来我就怕见人。婚后婆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平日再不见，年节总是躲不过的。“什么是社会？你周围的人就是你的社会！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待人接物、礼数款段你妈可是没少教你啊！大大方方你给我该到哪去到哪去！”被老妈喝出来缩在老公身后，我开始“进入社会，混迹江湖。”正月十五，家族聚会。原是孩子们在外边放风筝，身为大学校长的夫家舅舅忽然兴起也来参与。正玩得高兴，一个不小心风筝恰恰从舅舅手里给飞掉了！小侄子顿时要哭起来。生性方正严谨的舅舅不免尴尬。几乎是未经大脑我脱口而出：“舅舅，太好了！《红楼梦》上说，身体有病的人放风筝时故意要让它跑呢！这叫‘放病根儿 ’，您这么一来呀，看来是老天爷帮忙要把您的病根儿拔个干净！”一席话说得大家喜笑颜开，校长大人登时多瞧了我两眼－－－－－这是我第一次在成人世界里 “小露峥嵘”，它让我明白，善解人意言语得体的母亲为什么永远那么受人欢迎－－－－－ 说话是一件多么平常、又多么不平常的事情。我们每天都要说很多话：废话、谎话、傻话、俏皮话、正经话、场面话、悄悄话－－－－太多了，说都说不完。“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似乎是天下通吃、颠扑不破的大实话。可我妈却偏偏拧着来。她站了一辈子讲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以说她一辈子都在和“陌生人”说话。“世界上没有坏学生、我也没见过真正的坏人！”妈斩钉截铁地说：“盗亦有德。禽兽尚且有灵光何况是人呢？”达官贵人、饮壶卖浆者她都可以说上话，不亢不卑有礼有节。她这一生平顺安宁，夫妻恩爱、事业有成。是上天对她格外眷顾吗？还是她以自己的爱心善意、胸襟气度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我没有妈那种慈爱宽怀的气质，对陌生人我充满了戒心和紧张。可是那年起我独自出没于武汉、西安的江湖上时，太多的陌生人给予我太多的感动。在西安我迷路时询问路人，两个大好人不但细细告知而且不声不响替我买好了公共汽车票！“你们西安人太好了！”从此之后，每当要和西安人打交道时我都这样主动搭话，深情介绍这段往事，听者无不粲然，气氛立马安乐祥和－－－－－我开始觉得一个人在路上，如果像我妈一样去说话、行事，阳光会慷慨的普照在你身上！ 照镜子时我现在越来越喜欢看我的嘴。它的样子很像我妈。我越来越关注从我嘴里迸出的每一个字。是非祸福、爱恨情仇可能都会由一句话来开场――说话的技巧说话的学问博大精深，靠教是很难教会的，它需要你去悟、悟、悟。 教我说话的人一直不遗余力地向我传授功夫，如果有办法我相信她会把自己的如花灿舌毫不犹豫的放到我的嘴巴里，让我长成一朵人见人爱、喷芬吐芳的解语花，只可惜，迄今为止我依然还是一棵狗尾巴草。
点击: 2768
|
我要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