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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花开》：之美
摘自：荒林的博客
按照公历且计算时差的话，五月的第二周周日，昨天是中国的母亲节，今天则是美国的母亲节了。作为女人和母亲，我的心中充满花开的芬芳和祝福，五月的确是花开的美好季节，是生命的芬芳时光。愿地球村里每一位女人和母亲感受生命的幸福。
通常周末也是五月出生的女儿与我一起共渡的温馨时段。每当周末，我放弃一切工作和交往，与女儿共享阅读、交谈和散步，我们沉醉在母女之间水乳交融的天伦之乐中，拒绝任何打扰。这个学期以来，临近升学的女儿周末也需要上课，我们之间共享的时间变少了。我于是也将更多时间投入工作之中。我的工作之一是对于女性主义事业的关注。有的时候我也很愿意认为，作为女人和母亲的我自己，养育孩子本身就是在做人类的工作之一。
昨天，在中国的母亲节，我在自己家中看了《茉莉花开》。今天，美国的母亲节，在学校的课堂上，我给我的大学生们讲解小说与电影，与他们一起看了《茉莉花开》。连续两次看同一部电影，于我还是第一次。两次为同一部电影而热泪盈眶，于我也还是第一次。第一次，我对于中国的电影有了来自内心的感动和信心。
下课之后几位女生环绕我不去，说：老师这部片子很真实很感人，说：老师要是大学生发生了其中之一的故事怎么办，说：老师我开始还不想看呢谁知道现在的片子怎样……没想到如此好！
回家的路上我注意到北京街头层层叠韵似的DVD 片子越来越多了。这是一个家庭影院的时代。我注意到《茉莉花开》也无处不在。它的封面如同绝大多数的DVD封面一样是刺激的性感场景，姜文和章子怡相拥的样子，大约是许多早已厌倦了色情电影的观众“开始还不想看”的理由，当然也是许多渴望情色电影观众的更喜欢――不过，他们中有人先睹为快之后就“大失所望”，我昨晚已在网上看到了二篇对于《茉莉花开》情节不满的议论。尽管DVD的封面画并不很合适它的内容，我还是很喜欢封面仿黑白加淡绿的怀旧颜色，以及封底对于电影剧情的简洁而诗意的介绍：（如实写在这里吧）
茉，一个由经营着照相馆的单亲母亲养大的18 岁少女，在遇到孟老板后一生的命运发生了改变，她成了明星，同时也怀上了孟老板的小孩，那是上个世纪30年代旧上海的事；茉生下孩子不久就被抛弃了，失去了明星的光彩，她为这个私生女取名叫莉，莉一心要离开这个阴冷的家，嫁给了水泥厂工人邹杰，她决定生个小孩，但她偏偏不能生育，只能从福利院抱了一个女孩，取名叫花，莉对生活仍然极度不满，甚至怀疑自己的丈夫与养女有染，丈夫选择了卧轨自杀，这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事；莉精神分裂离家出走了，花找了个男友小杜，在结婚后怀孕不久发现小杜有了外遇，她坚决地提出离婚并把小孩生了下来，这已是上世纪80年代的事……
《茉莉花开》由苏童小说《妇女生活》改编，保持了苏童小说注意情节的时序特点和命运突变特点，又增加了人物个性对于命运选择的改变因素，以及创造命运以反抗宿命的新冲突因素，所以有很好的叙事性，这是一个正常片长的电影，却能够数倍于片长提供给观众从容悠长的剧情，为观众提供了良好的认知历史、命运，特别是认识女人、性、性与生命关系的巨大心理时间和空间。茉莉花是电影中三代美丽女人的不同名字，也是夜晚芬芳迷人的性，如同民歌中表达的那样，男女性爱之后女人就会发芽生育。尽管女人的生育使得人类代代相传，但人类电影以女人生育为主要画面的作品却一直罕见。我的视野里，《茉莉花开》是当代中国第一部生动而深刻表现女人由性爱到怀孕进而生育抚养后代的电影，花独自于大雨之夜在街边桥畔如圣母生产之际，庄严的音乐奏响，电影达到抒情高潮。当婴儿的哭声传出，我甚至感觉这是中国电影的新生之声。
正如新生的艰辛，《茉莉花开》这部电影从拍摄到首映竟经历了长达三年的阵痛。二年之前，我还不能设想《茉莉花开》出来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基本上我不太对中国男导演的思想突破抱太大期待，作为一名电影爱好者，我更喜欢一些中国女导演的作品，或者宁愿更多看看好莱坞片子。毕竟电影是非常感性和场景性的，那些男权中心意识形态的东西，能够回避的我就坚决地不要自找侵犯。
然而就是在二年之前的夏天，我发现自己对于中国男导演的偏见受到了挑战。春天，我主编的《中国女性主义》首卷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我没有想到，正在拍摄《茉莉花开》的侯咏导演不仅买了一本，还表现了对于这本书的特别偏爱。他从广州发来自己对于《中国女性主义》认同的看法，并惠赐了自己写的《关于<茉莉花开>的主题表达》论文。侯咏在论文开篇写道：
“未来的影片应该能让观众对人生有一些启悟，特别是女性。她们对这个影片的感触可能会比男人更深一些，因为它是一部彻底的女性题材电影，一部近距离关注女人生活的影片。”再接续是：“它会让人由一种淡淡的哀愁渐渐牵动心灵。通过对故事及剧中人物内心细致入微的刻画，表现女性的生存状态和生活态度。使人感到人生被静静地揭示出来。希望能给人一种震撼和而后的思考。”
侯咏论述了自己导演《茉莉花开的》女性主义立场，并论证了如何可以通过故事和情节来达到对这一理想的表达，他说：“是的，我们的影片应该是多义的。比如说爱的主题、养育的主题。养育也是一种爱，女性对待她们的梦想、她们养育或爱恋的对象，一定是付出很饱满的情感去爱、去憧憬、去回味。这三个时代的女人都是充满爱的，这是要在影片里的人物以及具体情节中体现的。”他鲜明地划出了自己与传统男权的区别：“很多女性电影实际上并没有为女性说话，而是把女性作为调侃或者怜悯的表现对象，再赋予一些同情。这些同情是一种俯视的角度，是廉价的。”侯咏的逻辑之清晰和文字之美丽，正如他的摄影语言，有一种细致入微的抵达事物和内心的力量。
如同我一样有心看看《茉莉花开》的观众，必在静静地画面体会中，感受到侯咏淡绿色电影风格，必能发现与那些鲜红刺激色调相比，女性主义立场带来的电影人物和观众双倍的尊严和高贵。全心投入爱情之时，女人的处女之血、女人的怀孕之重，女人对于男人的爱恋和信任，女人对于命运的担当和死亡的承担，这一切，在电影中都是以生命知识和生命语言来表达，充满了感人肺腑的细节。每一个生命都是由婴儿长大成人，这个成长的充满艰辛的过程，有些男人却全然无知或者漠视。电影对于男性与女性沟通和重建爱情的期待，也令人感慨：男人的一夜就是女人的一生，她要承担怀孕和生育的大痛并在这个大痛中重新认识男人和自己和生命，而男人也应该通过这样的电影，重新认识女人和自己和生命的更多使命，以及令他们沉醉的性。
与那些男女缠绵的情爱和电闪雷鸣的性爱表达不同，在《茉莉花开》中，性，是自然的吸引力，也是诱惑力，性有愉悦也有压抑，性有爱也有无爱。性，回到了它本来的面目，而性的后果，怀孕和生育，也回到了它本来的面目。正是在性的基点上，爱情神话和现实婚姻，一一遭遇质疑和拷问，女人在性关系中的命运和处境，被空前提到值得关注的屏幕上。
在《茉莉花开》中，陈冲和章子怡的表演相当出色，眼神和脸部语言表达丰富而细腻，人物性格特点令人难忘，表演的出色程度在我看来，远比她们在其他电影中表现得更加到位。三个时代三代女人由两个女演员三易其职，陈冲和章子怡都很好地驾驭了自己的不同时期不同身份女性体验与心理，我想这与她们体验到这部电影的女性主体成长设计有关。三个时代的三代女人实际上就像一个女人从青春、中年到老年的三个不同人生阶段，当演员调动自己积累的经验，就呈现出宝贵的真实、真诚和丰富。这也是《茉莉花开》诚挚动人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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