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望清洁 ――关于张承志《清洁的精神》 文/云中山 　　毫无疑问，没有读过《心灵史》是一大缺憾，因为这至少使我感到没 有多少能力去评说张承志的新作《清洁的精神》，可激荡于胸的感受迫使 我不得不拿起笔来。 　　对于张承志，我们无需使用“作家”或“作者”之类的称呼，因为阅 读《清洁的精神》，会使你仿佛置身于一部雄浑的《英雄交响曲》，呈现 在眼前的始终是一个荷戟的战士形象。正如他早在《北方的河》后记中所 写的：“我喜爱的形象始终是一个荷戟的战士，为了寻求自由和真理，寻 求表现和报答，寻求能够支撑自己的美好，寻求连我自己也弄不清是什么 的一个辉煌的终业，我提起笔来，如同切开了血管。”这些语言放在当今 泥沙俱下的散文集中可能是虚张声势的抒情，而在张承志，则是一种坚不 可摧的实证。 　　早在他骑着“黑骏马”在草原上寻找大自然的生命热力，寻找原始古 朴的情感源泉之时，一种气慨，一种意志，一种激情、愤气和执着的追求 便已熏染了整个时代，而数载之后，《荒芜英雄路》、《清洁的精神》的 出版，再度把有关信仰的旗帜高高扬起，在草原冰川，在荒漠戈壁、在他 的圣地――夏台、西海固，一种憾人的激情重新勃发。他似乎获得了某种 诡秘的神示，然后对这个世界进行粗野狂怒的征讨。我们不知道始终支持 着张承志的究竟是什么？是他异族的血性，还是“哲合忍耶”的本质？竟 使他如此勇敢放肆地张扬自己凌厉的个性。　我们只知道他曾无意中说： “我无法做到旁观。” 　　我们还知道，他曾数次出走北京，离开了这个文化日趋世故堕落的城 市，远走异国他乡。他究竟在寻找什么？也许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 生命的实践，以及“一个以美为生的中国人”对媚权、媚俗世界的极端蔑 视与突围。他成功的冲出一条血路，并把自己的血性铸入了文字。在《清 洁的精神》第一辑中，他日益感到学术的苍白与浅薄，因为在《夏台之恋》 中，夏台的自然风景之美及牧民人性之美是不容文字破坏的，那是“一块 蔑视官僚与体制的土地”，“一切都只能在淡淡的感动浸泡之中”。而在 《荒芜英雄路》中，对历尽千辛万苦考察到的成吉思汗古道，张承志并未 去做扬名全世的科学研究，因为他“一翻开资料就觉得有一种嚼英雄粪便 的感觉”，“这是当年英雄帐下没有一个人屑于干的。”同样作为已荒芜 的英雄路上的战士，张承志也是不屑于干的。 　　有了这样的印象，在第二辑《大地散步》中，我们便丝毫体会不到散 步的悠闲、恬适。呈现在眼底的依然是一种惊人的激厉、冷峻。　无论是 《汉家寨》中对生命坚守荒凉的震憾， 还是《真正的人是x》中对黑人领 袖伟大尊严的赞叹，亦或《失去公园的伊朗兄弟》中对生命与权利的思索， 都构成了一种渴求完美、向往正义的高尚境界。 　　在第三辑《心灵模式》中，通过对哲合忍耶教派视为圣经的《热什哈 尔》的虔诚阐释，我们看到一个经过信仰洗礼的灵魂的喜悦，同时窥测到 一种源于心灵的沉静之美。这美是排斥世俗接纳苦难的无言之美，它使久 而周旋尘世的我们感到背离精神之乡的遥远。 　　然而，更具血性的震憾却是第四辑《无援的思想》。这是怎样一种思 想啊！我不得不承认追随这种思想是相当困难的，而且，我几乎不愿意继 续使用“思想”一词。在当下“思想”作为知识者的宠物被各种学术会议 时髦地玩弄时，我指的只是一种叛逆，一种异端。这需要一种坚忍的反叛 勇气（包括反叛自己），同时需要一个坚定的信仰支持。但未谙“哲合忍 耶”的我们只是从心底默默地附和着张承志，而他却在默默的注视中孤独 而艰难的突围着。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年代还会有如此孤独的思想者 和如此孤独的抗争者。 　　在时下吟风弄月、无病呻吟的文坛上，除了一派互相吹捧，谩骂之声 外，剩下的恐怕只是一声向西方献媚的娇嗔了。一个寻找的时代终结了， 前卫们在玩腻了焦虑与绝望之后，开始向异域兜售起三十年代女人的小脚 和旗袍，而厌倦了海鲜洋酒的文人则剔着牙讨论起野菜的制作。书摊上署 名周作人、林语堂的赝品一版再版，而那种传统的美学品格已丧失殆尽， 有的只是一味地与当下所谓的时尚调情。文学的神圣性黯然消解了。 　　在如此荒凉的悲哀境地，一个声音呐喊着：“今天需要抗战的文学， 需要指出危险和危机，需要自尊和高贵的文学。”需要有人“唰唰唰挥笔 写下长城、长江、黄河这样的文字”。面对列强的地域支解，文化侵略， 张承志这个出身西亚回人，血统与炎黄毫不相干的战士，“以笔为旗，独 自为战”。那棱峥的傲骨显示出了唐吉诃德式的伟大与悲壮。 　　也许这一切都源于一种清洁的精神，一种以古代侠士为典范的精神洁 癖。那种对自我近乎残酷的完美约束，使我们有幸看到了灵魂高贵而孤独 的呤唱。我们不知道张承志有没有自己希求的终点，以及他要达到一种怎 样的存在境界，这似乎是个谜。但那种与平庸现实永远的对抗，及对真实 与美好的永恒追求，还有对人的终极意义的始终不渝的关怀，不论在哪一 个时代，都将成为人类高贵血性的证明。这是永远不会被打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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