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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健--童年的伙伴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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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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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健的爸爸,似乎是市委书记什么的,总之,一个大官。腿似乎跛,战争中
留下的伤残。住在原打算当幼儿园的挺大的个楼里。文革后再去重游,那儿真的
是个幼儿园了。
石 健
--童年的伙伴之一
・小 三・
石健的爸爸,似乎是市委书记什么的,总之,一个大官。腿似乎跛,战争中
留下的伤残。住在原打算当幼儿园的挺大的个楼里。文革后再去重游,那儿真的
是个幼儿园了。
大约因为都是官之子,也大约由于一直与当年的野孩子二哥混,所以容易交
往男孩子之故,石健,成了我终生难忘的童年的伙伴之一,且是第一个牢牢记住
、心内含有极深刻友谊的男友。
平时作为野孩子之一,纳入二哥的“阵线”是极容易的事。我们一起与二哥
在外面疯闹。那时,我在一年一班,石健似乎也在一个班里。但直到大约二、三
年级,把我俩分成了同桌,都坐在似乎第一排上,我们才似乎真正有了“同学”
的意识。
好象与任何人相处,都没有与象他那样,有着“一拍即合”之感。不过,这
是从恶作剧角度上讲的。安排为同桌的第一天,我俩便有说不完的话,嘁嘁喳喳
个没完。老师气得一再虎眉倒竖、当众批评也没用。之后的共同爱好,便是用舌
头卷出一个个小泡泡吹出去,看谁吹得高,看谁吹得远。以前我向来不会这套把
戏,还曾因为难度大而以为自己永远也学不会。可自从与这个“狐朋狗友”在一
起后,便无论什么都想比出个高低来。其最终结果,便是两个人都已达到特级水
平,随时都可吹出一个个小泡泡来满天飞舞。每当这时,便会一起发出得意的、
压抑不住的开怀大笑。管他什么上课不上课,越被老师盯着而只能“地下作战”
,越并肩作战得十二分地开心。由于一再控制不住这种疯闹,加上不断的花样翻
新,上课小动作不断、悄悄话不断,终于才不到半学期,便被老师把我们给重新
组合了。
可从此,我们却成了难舍难分的好朋友。
从此,石健便常常来、甚至几乎天天来我家玩。
达一个半人高的石墙,转弯处有一段断壁:那便成了我与石健自此天天爬上
去看南山的“据点”之一。也不知道二哥从何处搞到了一个破望远镜,我与石健
总是用了它轮流看野景。记得石健与我同岁,可他总象一个大哥哥一样对待我,
只要我开口请求,他就会把望远镜随时让给我。同龄的孩子似乎只有他才这样对
我,所以,心内便存了对他的一份感激。有时其实并不十分想看那不远的野山,
但也仍举了那望远镜摆出一份认真观望之状,心底深处,只是在享受一种如哥哥
给妹妹的那份情感。
那一小段断墙,成了与石健相处的日子里的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天天上学同路,我们常常手拉着手,高高兴兴,无忧无虑,亲密无间。其实
直到那天之前,我都不曾意识到我们一直是手拉手的。
那一天,我们已同学了两年多,他突然再不肯与我同路去学校。这样有意回
避了几天之后的一个早上,我终于异常高兴地在马路上遇到了他,可他却红着脸
对把手伸给他的我说:“你是女的,我不跟你拉手一起走啦!”
从此,他真的不再与我同行,更不再拉手了。
从此,因为性别的关系,我们疏远了。
自那时起,我其实才意识到,我们以前是多么友好。而他那句话,给我的震
动太大,打击也太大。好久好久,我心中存着无法形容的遗憾,孤独地一个人上
学去。上学的路上,便想着他,想着那个实在从未产生过一点隔阂、没闹过一点
别扭、配合得极为默契、十分和顺的自己的好朋友。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是男的、我是女的,便一定要分手,可我,还是默默地
与他分开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仍把他当作自己的好朋友。去他家的次数少了;
但因为二哥的存在,他却时不时仍来。见面时,仍十分和顺、平静,一如既往,
只是在他人面前,故意装出生份之状来罢了。
既然把他认作自己的好友并留在了心里,便永远不会把他从心里抹去。
遗憾的是,不知人家怎么想。
大连的孩子,当年有句习惯的开玩笑的话:当人家问你“上哪儿去?”时,
你便随口回答“上北京!”上北京,大约是当年孩子们的最高愿望。
可我们家那年,却真的要随父亲去北京了。按妈妈的习惯,我们没有告诉任
何人。其实连我们这几个孩子,也是马上要“开拔”了,才知道一个模模糊糊的
实情。
那天早上五点,一辆大卡车开了来,来搬家。睡得迷迷糊糊的我们惺忪着双
眼爬起来,跟随着命运转移。那是文革前不久、二月中旬的一个清晨。
爸妈在大连,整整生活了十七年,大哥也是在那里出生的,其实爸妈就是在
那儿结婚的。邻人关系处得不错,那天不知怎么传出了我们要走的消息,便都纷
纷来送行。爸妈也没想到,“秘密进行”的事,如何临走却仍轰动四邻。
邻人们哭成一片。此事似乎使妈妈很受感动,事后时常提起,引以为豪。可
我却无动于衷。从小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对离开它是什么滋味,尚全无感觉。只
是知道要离开了,心中有些惶惶然,一筹莫展似地看着非常热闹的场景。也许因
为那天天还早,又在寒假期,所以我的、甚至我哥哥们的小伙伴们,似乎都没有
在现场出现。不过,即使出现过,也并未在我的脑海中留下任何印记。
汽车开动了,似乎大人孩子又一起都哭了,连两个哥哥也涕然泪下。可我,
似乎想哭,却终于流不下泪来:毕竟没感到那么悲伤,只是模仿大人们、力图悲
伤罢了。
车慢慢开离那个有着一棵大枫树的大院子,那个高高的石垒的院墙,那邻人
们一排排的房子,然后,在人们边跟着跑边高呼再见的令人应该激动的背景中,
慢慢转过弯去。转过弯去不远,便是石健家了。
现在想起来,最令人惊讶的,是石健正好从他的院子内走出来。那么早,一
个孩子怎么会起来,并在大冬天(东北的大冬天!)出到门外、甚至出到院子外
边来?
我看到了他,立即从小汽车的窗子探出身来,手使劲摇着,叫:“石健!石
健!”他也看到了我们,不过并没象我一样激动;即使我们坐在小汽车里,作为
官家子弟,也不会令人十分惊讶。不过这么早,又全家出动,他显然有那么一点
奇怪罢了。仍象以往一样和顺与平静,他高高兴兴地也喊着问了一句:“喂!你
们上那儿?”“上北京!”我喊着。这本来是真话。可在天天开惯了那个玩笑的
情况下,就象“狼来了”永远有着其特定的含义一样,我虽喊了这一句作为回答
,却实在立即感到了大不对味。
本来高高兴兴还追着汽车跑了几步的他,一听此言,很有些扫兴。这本来是
用于不想告诉自己去向从而揶揄对方之语,我却似乎在他十分认真也充满热情的
情况下,以这个“玩笑”顶了他一句。他立即放慢了脚步,有点冷淡地又摇了摇
手,便索性停下来,看着远去的我们。我无法解释,只能又对着窗外大声使劲地
喊了一句:“我们真的去北京了!”他听不见了。因为车没减速,反而加快了,
把一个小小的、穿得黑黑的、胖乎乎方脸的小男孩,就这样甩到了一个冰冷的冬
天的街角里。他对我的“玩笑”显然十分失望;而我对孩子中间偏有这样的玩笑
、这样的巧合,也感到非常非常的失望。我在心里使劲地不断地喊着:这回不是
玩笑!这回真的不是开玩笑!
可是,已经晚了。
我半个身子转过来,趴在后车窗上向外看,一直看到车子再次转弯、那个小
黑点消失在后面。我的手摇着,摇着……
他一直没有走开,一直带着我能感应到的失望,站在那儿。
直到他消失在后窗外,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真的走了,真的是再也看不到我
亲爱的小伙伴了!
我放声大哭起来。
那种喜聚不喜散的离愁别恨,在那个时候,就能给我以极大的重击。
我一直哭到火车站。直到我们兄妹三人与常叔叔(爸爸的司机)合影时,泪
还没干。那张照片,留下了我肿肿的眼睛、放满了自己“宝物”的鼓鼓的衣袋、
大襟蓝棉袄、侧梳的马尾辫,和勉强微微带笑的向左歪一点的嘴。
不知道石健是否还记得我了。可我,却一直把他当成童年最好的朋友之一。
也许,只是因为他处处象让小妹妹一样地让着我,使我感到了一种庇护、并产生
了一种依赖所致吧?或者,还可能因为他的个性非常随和,很少与人争执,所以
人人、则也就包括了我,都一样地喜欢了他所致吧?
多年之后,回过大连,曾专门打听过他的消息。那时,我自认已经过了七七
四十九难、是一个“历尽沧桑”的见多识广之人,又已是一个“第一届人民的大
学生”、身价倍增,所以,似乎这才有信心去打听那个童年好友。
那个原市委书记的大院,只余了幼儿园的孩子们的嘻闹声。没人再记得那个
叫石健的小男孩从何处来的信息,已不清楚,只似乎听说,他爸爸文革中吃尽苦
头,他自己却似乎并未象我们一样下乡,而是当了个司机;但不久前出过一次车
祸,好象压了一个人,大约便因此而蹲了监狱,大约要进去一年。
不胜感慨!假如他知道了如今的我,又会是如何想?
那次去打听石健时,由于事过境迁,那栋已变为儿童乐园的楼里,一点住家
的影子都没有了。问邻人关于此院内曾住过的一应人等,竟无人知道;即使问起
这一带是否曾住过一位市委书记,也都无人知晓。好象我是天外来客、乃至出土
文物,那些往事,只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了,是埋在了无人知晓的土壤里了。
不过,热情的住户们、包括那些象当年的我一样幼小的孩子们一忙乎,竟半
天忙乎出一个老太太。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小大人似地告诉我:这个老奶奶在这
儿住的时间最长,所以也许她会了解一些情况。
看到那些孩子们,我似乎感到自己又是当年的自己,与他们一样大,一样在
街头玩耍。是的,我的影子就在他们中间;而我自己,则只是一个梦,飘忽忽地
站在这里。
然而,一看到那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最拐角的小门里走出的老
奶奶,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就象她一样苍老。似乎她姓区,我们都曾叫她区奶奶
。当年她很健朗;即使现在,那瓜子脸也仍红红润润十分精神,苍老纵横的纹路
仍遮不住她那曾十分出众的漂亮的大眼,目光中透出一股精明。只有这张脸,这
神态,一点没变!那么多年之后,她似乎早已从我的记忆中消失了;然而一旦见
到她,才知道她仍在我的记忆的角落里,悄悄地、牢牢地埋藏着。
然而,显然我却并未在她的脑海中埋藏。已有些失聪的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并大叫了起来:“噢!小兵!你是说小兵啊!”小兵,是大哥的小名,没料到
她对大哥的印象会那么深,并立即对小兵的妹妹--我,热情倍加。可提到石家
,她竟也无印象;对石健,则大约同对我一样,早已作为不起眼的小娃娃之一,
彻底忘了个干净。
带着深深的遗憾,我离开了她。世事变迁至此!她老了;而我,显然也完全
换了一个人,从一个街头黄毛小丫头,变成了一个成年人。可我的心,一旦到了
这个地方,便还停在那个年龄。实实在在难以适应这种时间潜移默化中人的巨变
。
我的心,仍是那份童心啊!
可我的童年伙伴,却再也寻找不见。
即使找到了,又会怎样?我那么深深地记着他,可他能记得我吗?即使当年
他记得我,后来社会巨大动荡,他家也会有几番折腾,他自己--一个如当年的
我一样幼小的人儿,更是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会在“大风大浪”之中一任颠簸
,不知会经历多少人多少事,又怎么会记得我?
即使如我记得他一样记得我,我们的变化也已是难以形容。就象<小街>中
描写的那样,谁知道他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也许酗酒,也许好赌;也许只停
留在知识不多、但十分豪爽也十分粗鲁的“大老粗”阶段;也许温文儒雅、文质
彬彬,自得其乐、与世无争;也许知识面又宽又广、多才多艺;也许“正人君子
”作风十足;也许有着政治家乃至外交家的风度;但也许是一个无能窝囊之辈,
或已变得奴性十足、任由人家拿捏……也许,象我一样又胖又矮;也许又高又壮
;也许十分潇洒风流;也许如女孩家一般腼腆……总之,他会象在街面上见到的
任何一个人,在车上同坐的任何一个人。实在,对我来说,他,已永远是一个陌
生人。
童年的伙伴,只能到童年去寻找。
否则,假如再见到他,也许相互之间会非常非常地失望。也许会将记忆中那
极为美好的东西完完全全地粉碎掉。所以,找不到他,只能找到点点滴滴的信息
片断,虽给了我极大的遗憾,却同时也令我感到隐隐约约的庆幸,和一点莫明的
安全感。
知道我仍会努力去寻找他、不断去寻找他,但又极怕找到他。让他的现在与
未来,都是一个谜好了。让他永永远远作为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永永远远是我
童年的好伙伴,永永远远地珍藏在我记忆的最深处。
石健,我的好伙伴阿!愿你,永永远远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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