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疯女人的歌声
   
　
 
谷子

那是发生在前几年冬天的事………
 
在沈阳火车站南站一下车，我便被裹进了漫天的风雪中。已是深夜了，为了省却出站进站的麻烦，我决定就在站台上坚持半个小时，然后再换乘去大连的火车。可是那过路车一再晚点，我也只好跟着十几位旅客下到地下通道去躲避风雪，但空旷旷的地下道里同样冰凉。为了能及时听到了广播，我们尽量地聚到离出口不远的地方。北风一阵阵掠过头顶上的站台，把夹着的大片雪花也带进地下通道，在眼前飞舞成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我不停地跺着冻得几乎麻木的双脚，默默地在忍受寒风里的漫漫等待。
 
又一列火车从头顶驶过。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我仿佛感到了一丝微弱的歌声缓缓地飘过来。随着火车渐渐远去，那歌声也越来越清晰起来“悠悠岁月，欲说当年好困惑，亦真亦幻难取舍……”这不是电视剧《渴望》的片头曲吗？我抬起头，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向这边移动着。我心里挺纳闷，深更半夜竟也有人在这里玩浪漫。不过，那有些哀怨、低沉的嗓音把那首歌处理得极富有感情色彩。等那身影走近，我不禁大吃一惊！原来那歌者竟然是一个疯女人！她大约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披头散发，身上穿一件没有拉链、分不清颜色的破旧羽绒服，而脚下的布棉鞋已露出了两个窟窿，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黑黑的脚趾。
 
在离我们有五六米远的地方，她突然停止了歌唱，站在那里用一种奇异的目光望着我们。一阵风吹来，她使劲儿地缩着脖子，身体有些发抖。还没有等我们回过神来，她又开始唱了起来。“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前绣鸳鸯……”，“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轻轻地捧着你的脸，让我把眼泪擦干，这颗心永远属于你，告诉我不再孤单……”虽然疯女人只唱每支歌其中的几句就换下一个曲目，但你能从她把握音准、节奏的能力和认真而忘我投入的表情上，竟然感到自己像是在欣赏一个歌星的个人演唱会。等车的人小声议论着，“嘿，这疯女人唱得不错呢。”“如果不是疯子，我看可以跟歌星比试比试呀。”“你仔细看，她长得还不赖呢。”的确，尽管那疯女人的脸几乎成了脏土的颜色，但她那双挺大的眼睛里会让你看到她从前的影子，我在想，她一定曾是个温柔漂亮喜爱唱歌的女孩。
 
忘了寒冷的等车人竟然被疯女人的歌声感染了，一起鼓起掌来，疯女人这时也露出了笑容。她把拳头举到嘴边当作话筒，拿起港台歌星的腔调：“谢谢，谢谢。那么接下来我要为大家演唱一首……”说到这儿，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大家笑过之后，马上用一种严肃的目光看着我们，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情形出现了，她突然几步走到我的面前，“啪”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大声说：“为解放军演唱一首《血染的血彩》。”当时我一点没有心理准备，突然紧张起来，不禁后退几步。等车人就我一个人穿军装，我感到了一丝不自在。“也许你倒下，将不再起来，你是否理解我沉默的情怀，如果是这样，你不要悲哀，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当兵的人对这首歌再熟悉不过了，而今天一个疯女人竟把它唱得如此悲壮、深情。我也绝没想到，我的一生中第一次遇到为我专门献歌的人竟然是一个疯女人……我的眼睛润湿了……
 
她叫什么名字？她为什么离开了她的亲人？是因为善良的心灵受到太重的创伤，还是因为美好的理想在一个早晨破灭，属于她的美丽的世界才突然失去了平衡，从此她的生命不再完美，不幸伴她走进漫漫寒夜……
 
那一刻，我的心颤抖了，以致后来很长时间眼前总是出现那个场面，耳边时常响起疯女人的歌声。我突然想，她为什么能记住这么多歌？那歌声难道蕴藏了未曾泯灭的希望和永不消失的梦想？让我更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我们正常人的行为有时候往往表现出太多的虚伪，而在我们看来不正常的疯女人的歌声里却渗透出一种真实的震撼内心世界的情感？
 
我们听过太多的歌，哪首能让你感动？人的一生常常感动，哪一次是刻骨铭心？在那个寒冷的冬夜，一个疯女人的歌声，穿透了黑暗，也穿透了我的心灵！
 
我感到我的感情深处的细微层次被注入了一种真实一种力量。
 
真的，我要向疯女人致敬！
 
火车就要进站了。我脱下军大衣披在了疯女人冰凉的身上，目送她踏着歌声走向过道的尽头。我相信，有歌声相伴，在一个早晨，她一定能从寒冷的黑夜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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