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娇 柔 的 误 车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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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2
这还是俺到加州不久的事。  一天下午,近晚饭时分,照例坐公车回家,照例读英文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读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有生硬而羞怯的女声在向司机询问进城的路线。

 

娇 柔 的 误 车             ・沈谊三・  这还是俺到加州不久的事。  一天下午,近晚饭时分,照例坐公车回家,照例读英文版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读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有生硬而羞怯的女声在向司机询问进城的路线。  我抬头向前排望去,是两个女孩。要进城的,却坐了去研究生宿舍区的车。学校就在海滩边,几乎就是旅游区的一部分,校园里常常见到看上去象是来旅游的人。她们显然也是从城里来玩的。  司机告诉她们,她们不但坐错了线路,而且错过了最后一班进城的车。车里立马想起一片叹息声。好心的老美,纷纷表情生动地予以安慰劝解。“亲不亲,同种人”,俺可不能输给老美。匆匆忙忙在肚里组织英文句子,等到觉得词性、时态大致都对了,正要开口,却发觉车中似乎有点静了下来。四侧一看,老美在座位上挺背的挺背,搁腿的搁腿,原来他们已经说完好话,几位女士的眼光又回到手中捧着的通俗小说上去了。  既然好话已经被说完,那就只能做点什么了。俺站起来,走到她们身边。“我是个有家的男人……”  一听这话,她们原本失望的眼神,顿时弹射出兴奋的光彩。幽黑的瞳仁,象俺家乡元宵节的灯,在夜幕降临的一刹那被香火点亮――心中的灯亮了。不管怎样,今天晚上至少有住的地方了。  “你们可以先去我家。要是俺那破车还顶事,我送你们进城吧。”  两个女孩一迭声地说谢谢。她们坐在近前门的长椅处,往里挤了挤,给我让出个坐位。俺有点好笑,山里人说话说了算,俺还能逃走?坐下就和她们聊了起来。  原来她俩在国内都是英语教师,在城里的 State U. 分校短期进修,三月底放了春假就要回国。今天抽空来我们UC分校和海滩玩,却在学校总站稀里糊涂地上错了车。在当地又不认识什么人,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谢谢”。  下车到了宿舍,我请她们进去坐坐。 Roommate 还没有回来,屋里乱七八糟。我倒了两杯可乐,有点难为情地说:“太乱了。”女孩抿嘴一笑:“那里一点也不乱,收拾得很整齐啊。”她们指向俺的书桌――指尖正对着太座的照片。“能看看吗?”〔为避自我吹嘘之嫌,此处略去对太座的赞美三百一十字。〕  我从冰箱里取出一包冻菠菜叶,扔在厨桌上,等它软点以后,回来了撕一半下面条。再拿了根香肠作荤的浇头。两个女孩笑了:“这就是你的晚饭?”俺学着美国人耸耸肩,算是回答。俩人中年长的那个,与另一个低声地说了几句,从包里掏出在海滩边旅游商店买的一盒巧克力,放在桌上。“你留着晚上吃吧,你一定睡得很晚。”她的手指在眼圈下比划了一下。  心里一热,又有点慌。再坐下去,莫不要下厨帮俺煮饭?咱们可是连个围裙都没有,清洁液也是最便宜的碱性重的那种,既不含护肤脂、又没有塑胶手套。脏了人衣服,伤了人纤纤玉指,俺可担当不起。还是走吧。我把巧克力递还给她们:“走吧,我们进城去。”  “你不收,我们就不坐你的车。”年长的那位,偏着头,调皮地说。明知是撒赖,但那微微下陷的嘴角露着一丝坚决,俺也只能算了。  到门外停车场,阳光还是很灿烂。加州的车,只喝清水,从来不吃那种调了盐的雪,俺的旧车,依然漆光铮亮。拉开车门,请小姐们上车。她们倒不象刚出国的大陆女孩子,蹶着屁股上身先钻进去,两手前伸,抓到什么撑什么,摸摸爬爬滚进座位。只见她们侧过身子,先稳稳坐下,手似乎不经意地把裙边向膝下一掩,再把脚轻轻提入车内。整个过程是和美国女孩一样的,但是洋妞的动作毛里毛燥,她们则做得娴淑大方。我为坐在前排的那位拉下安全带,她扬起脸对俺甜甜一笑。  半小时后,我们停在一家廉价旅馆的门外。我跳下车,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开门,她们也下来了。两人请我也上去坐坐。知道她们房间里还有别人,俺想想还是算了。这里白天热,夜里凉,屋子都不装空调。曾经被老美女生带去她们的公寓,开门进去,她们的 roommate 正穿着丝质内裤练哑铃。腐儒的脸刷地红了,那女孩嘴里叫一声Oops,脸上却没有丝毫害羞的表情。进里屋套了条深色弹力三角裤出来,俺都看不出有多大的区别。不过这两位不是老美,没有预先说好,不上去为妙。  见到请不动,她们脸上颇有一些惶恐。又叽哩瓜呱啦讲了一大通,“真不好意思”,“太感谢您了”……连珠炮似地轰来,轰得俺不知如何招架。如果是骂人话,她们有一句俺能还两句,这客气话就没辙了。虽说现在学着做芸芸众博士生,毕竟是山盗林寇的出身,别人帮了天大的忙,一声“大恩不言谢”,也就撂下了。想想自己大概下一辈子也做不出芭蕾舞的优雅的谢幕姿势,还是早点溜吧。  我拉开车门,最后一次地回望,向她们挥手道别。  西斜的太阳,带一点慵软的红光,从海滩方向射来,侧照着她们特有的嫩白的脸,半边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彩。另半边是大理石般的乳白。如果是高鼻子、深眼窝的洋人,会成为很难看的“阴阳脸”。但是她们小巧的鼻翼和嘴唇,却使光影形成柔和的过渡。这是一种无意中的谐调――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动人:晴朗的下午固然艳丽,凉爽的傍晚却也有它的风味;而兼了艳丽和凉爽的这一刻,此时就写在她们的融会了热情和温柔的脸上。  “我们会寄圣诞卡给你的!”  车子起动了,反光镜里,见到她们竟然对着离去的车子鞠了一躬!  迎面射来的阳光,热得有点撩人。俺拉下遮光板,心里叹了一口气。多想问问你们,当你们这样谦卑地道谢和鞠躬时,男人应该怎样应对?别了,娇柔的女郎,让我们相忘于世界。俺并没想到圣诞卡的事。现在才三月份,这点事,还可能留下九个月后的余波?  下面的我不说你也猜得到。圣诞节前夕,俺收到两张贺卡,来自日本的两个不同的城市,再次对九个月前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帮助”表示感谢。  手拈着薄薄的两张圣诞卡,心中的感慨非言语所能形容。哪个大陆女孩会做这样的事?要是车中坐的是国内文化素质最高的上海姑娘,心里还会暗笑:今朝碰到个“寿头”(傻瓜之意),还好不是我老公,否则窝里都要拆扒光了。  这圣诞卡而且来自两个不同的城市,未必是互相约定的。如果三个日本女孩里有一个会这么做,俺收到两张卡的概率只有九分之一,已经是很不容易碰到了。给个统计上合理的下限:每两个日本女孩,至少有一个是这般地可人。  觉得身上好软。幸好分手时是在旅馆外,有汽油代工、车轮代步。要是上了她们的房间,进一步见识了大和女子的娇柔,不知是否还能靠着自己的腿走下来?    但供给我沉酣的陶醉,     不仅是杜鹃花的幽芳;    倍胜于娇柔的杜鹃,     更难忘更娇柔的女郎!      沙扬娜拉!  我把徐志摩的诗(《沙扬娜拉》十八首之十三)工工整整地抄在圣诞卡的反面,竖在办公桌上。从此以后,俺就开始学日文了。〔1996年2月25日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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