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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色空 ・阿 芳・ 记得有一本林徽因传记里提到一件小事，说有人请金岳霖给大学生们谈谈小说的哲学问题，有人问到《红楼梦》的哲学问题，金岳霖说《红楼梦》中没有哲学。然而《红楼梦》中确实提到很多和尚道士的对人生的看法，而且这种看法始终贯穿着整篇小说，借一些人的命运，反复地烘染着“荒草衰杨，曾为歌舞场”那种看破红尘的思想。不管这是不是金岳霖所指的哲学，至少也是一种对人生的看法，我想也不妨算是一种人生哲学。 事实上，在过去的文人中，这种看透人生的悲观主义思想是非常普遍的。《儒林外史》一上来也是一首跟《好了歌》差不多的诗，所以《红楼梦》中的这种写法和主题并没有特别与众不同的地方，尽管后来很多喜欢《红楼梦》或者认为自己是读懂了《红楼梦》的人，总喜欢对这一点细细品尝。我不知道作者本人是怎样的想法，如果这就是他所理解的佛家思想的话，我想他不免着了空，而且一直带领着多少后来喜欢《红楼梦》的人也着了空。也或许他只是因为世人大多过分着相，所以要特别强调空。 《红楼梦》中有很多修佛的例子，并把尘缘作为修真果的一大障碍。比如写妙玉毕竟尘缘未断，故打坐时走火入魔，及致后来被强盗劫走。不知作者有意无意，在这件事上他用地藏庵姑子的话，对妙玉作了一个很精当的评价。书中的原文是这样的：“妙师父的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罢……哪里象我们这些粗夯人，只知道讽经念佛，给人家忏悔，也为着自己修个善果”。也就因书中有这样的话，惹起我想就修佛这一点分析一下书中所写的几类人物以及他们的修为高低。 《红楼梦》中第一类人是那种着相很重的人，为了各种各样的欲望，不择手段，以至很快就遭到了眼前的报应。这类人中的典型代表有如王熙凤（为名为财），贾瑞（为色欲），贾赦（为物欲），贾珍（为淫欲）等。 第二类是那些聪明绝顶的人，自己也过分以为自己的才情很高，看不起很多人。这些人其实也是着相很重的人，虽然与第一类人着不同的相，最后依然被所谓的聪明而误，得到比较悲惨的下场，同样是自己种下的因而得的果。这一类人中的典型代表有林黛玉，晴雯，妙玉。尤其妙玉，虽身处佛堂也不能免，她的结局并不是单纯的因她与宝玉的情缘而造成的，光是看她对人的分别心这么重就无从修行。这些人虽然聪明，却因其聪明反而让自己陷到很深的色相深渊中，像林黛玉时时刻刻那么在乎周围的风吹草动，并为此伤心哀痛不已。所以他们往往不如那些平庸一些的人，没有那么多思虑计较反而有修为，就如前面提到的姑子，和下面的第三类人物。 第三类人物是那种平庸生活着的人，跟随着社会的大流，没有太多思考，不作恶，或也有朴素的修佛的想法但不一定得其道。然而就因为她们没有太多思考，他们着相没有第一类和第二类的人那么重，也没有明显到过了头的分别心，每个人只不过挣扎在自己的前尘后世的因果中，过着或辉煌或平淡或苦难的生活。这一类人很多，有王夫人，史湘云，袭人等等，也还有上面提到的姑子。他们或许因无知无识而善良，却也因此而少造了孽，有着比第二类人更高一些的修为。 第四类人物就是屡行书中主题思想的那些人物。单从书中的描写看，这些人是很着空的。空空道人渺渺真人，名字就是空的，他们的《好了歌》更是看破古今，仿佛一切都是虚的。他们所度的人，包括甑士隐，柳湘莲，贾宝玉，也都是看破红尘以后出了家。我不知道他们看破以后，是否在修佛的路上迈出了一大步。也不知道后来他们是怎么走的，是否继续往上修呢？书中没有再提后事，也因此让这些人仅仅停留在看空这一层次上了。其实红尘依然是红尘，并不因为看空了就不存在了。我想真正佛的智慧还是《心经》里说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而在《金刚经》中，释迦摩尼佛也是不停地想说明修佛要 “不着空，不着相”。还是王夫人在宝玉走失后说得好“他若抛了父母，这就是不孝，怎能成佛作祖。”所以我认为在《红楼梦》中这一类人在佛道上修为并不是最高的。 第五类人，也是佛道修为最高的人，在全书中最突出的就是薛宝钗。薛宝钗既出世又入世，在书中有很多这样的描写。一方面，她很出世，从小就“廉静寡欲极爱素淡”，既能欣赏“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也能领会惠能的“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另一方面，她又很入世，规劝宝玉读书上进（像宝玉这样的公子少爷，手不能提肩不能挑，除了读书做官能自己混口饭吃，在那样社会里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她待人处事圆滑通融，比如讨贾母欢心，把自己的新衣服让王夫人拿去给金钏装裹。然而她的眼中众人没有分别，送礼物连赵姨娘也不落下，对贾环也如宝玉一般看待。这决不是一般修为的人能做到的。且不说赵姨娘和贾环是失势的人，他们的为人就很招一般人讨厌。在一般的概念中，宝钗有一点反面人物的感觉，不仅因为她破坏了木石前盟，更因为她的晓世，识大体，惹起人的反感。但人既活在这世俗之间，那么能守这世俗的成规，并认认真真地去做，何尝又不是一种修道的方式？这或许就是“大隐隐于世”？这样的修为方式对一般人是很不容易的，一不小心就会堕入欲望的深渊，沉迷到眼前的色相中。因此很多人修行干脆出家来躲开现实色相纠缠。然而如果他们出家只不过是否认色相即所谓的看透了世俗万象，不免又着了空。佛说如来能显３２相，但又不能以３２相见如来，也是要说明色空的基本关系。在现实的人生中，如果能做到宝钗那样，那若要修佛是不必出家的。当然那些要去传道的人，又是另一回事。 话说回来，以上只是我读《红楼梦》的一点想法。所有这些并不能否认它作为小说的艺术价值。就像一朵温室里的花，它是美丽的就是美丽的，不会因为它不经风雨而使它的美丽褪色。作为爱小说的人，我们不妨沉迷于色相一会儿，细细欣赏《红楼梦》，体会一下佛说的“喜”吧（于我来说，“喜”是“ａｐｐｒｅｃｉａｔｅａｎｄ ｅｎｊｏ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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