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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山君的友谊和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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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4-16 |
早春三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闲来偶尔翻开相册,京都清水寺漫山的樱雨又把我的思绪带去日本京都神户一带的关西地区。耳边响着列车飞驰的轰鸣,眼前闪过关西动画般的美丽春景,同时怀念起一位多年不见的日本友人横山英雄.
横山君的友谊和梦想
・雨 人・
早春三月,是樱花盛开的季节。闲来偶尔翻开相册,京都清水寺漫山的樱雨又把我的思绪带去日本京都神户一带的关西地区。耳边响着列车飞驰的轰鸣,眼前闪过关西动画般的美丽春景,同时怀念起一位多年不见的日本友人横山英雄。
认识横山一家是十年前在日本神户市津律本山区。
记得是秋天的时侯到神户机场的。出了机场就驱车往六甲岛公司总部跑。在美国住久了,对日本第一印象就是小:机场小,道路窄。还有铁路沿线小房屋,像鸽茏一样密集。活人住得挤,车站的人多如蚂蚊。死人更惨,中国一般坟墓大小的地,密密麻麻扦上几十个墓碑,再漫山地铺开,那光景对死者及扫墓的日人恐怕都是个苦差。
头脑里立即浮现出日本国的概念:美国加州般大小的地方,百分八十是山。住着美国1/2的人口,土地之金贵及人口之稠密由此可想而知。
从小就认定日本是中国的敌国,这不仅有近代史实,更有我的家仇。到日本工作,一开始就是短期打算,而且带着强烈的经济动因:日本的所得税是和前一年收入成比例的。初到日本工作的人前一年的日本收入为零,自然就占了便宜,因为这样头一年免所得税。
当然我也没有必要天天对路上的日本人射出仇恨的眼光,总是善良地认为日本人民是无辜的。日本人没有忘记美国Perry舰长在神户给他们上的用炮舰打开闭关锁国的课,发现剖腹自杀谢罪不是有效的办法。明治维新后政治家们用脱亚入欧的理念和军国主义点燃了他们在资源贫乏中挣扎的希望之火。日本上下男女老少为强国节食勉力,甚至不惜失身为妓集资购舰。中日甲午海战及日俄战争的胜利使他们尝到了富国强兵的滋味,进而狂妄到自认战无不胜的地步。上个世纪初叶三四十年代,日本人加入皇军,满怀着武士道狂热去杀戮其他亚洲人民,为他们的天皇扩疆拓土。美曰解放亚洲人民脱离白人殖民统治。急速的现代化来不及改变岛民夜郎心态,判断的失误让他们连美国的虎须都敢去拔。以至最后战局反转,杀戮者变成被杀戮者,两颗原子弹和几百万人民的血,换来了日本常常嗫嚅的“终战日”――一个自欺欺人无条件投降的同义词,给包括中国在内的广大亚洲人民报了仇!
慷慨激昂,英雄辈出的二十世纪届时己经接近尾声。既然日本国薪水比美国好,在拜金求实的时代,也就少谈些主义,多赚些快钱实利吧。带着这样的心情我于金秋时节来到日本。
第二天,带着复杂的心情,开始了选房的工作。两三天下来后进入两房择一的状态。一屋在芦屋市,十三年房龄,中央空调,九十平方米左右。另一屋在津律本山南町,五年的新房,各室分立的空调,八十多平方米外加一个二十多平米的大阳台。基于后者是一九八五年后建的,按抗八点五级地震设计建造。尽管日本关西五百年无大震而且我也没买地震保险,我还是选了它。
一个只比随机略好的决定,使我家和横山家成了邻居。这个决定,四个月后显得无比正确:第一,南町高抗震高质量的新房救了我们一家人的命;第二,通过横山君对我们家朴实无华的救灾行动,让我在中日世代深仇的深渊之上搭了一座小小的中日友好之桥。
时间地点回到一九九四年九月间。刚搬进本山南町时,常常在电梯上遇见一家日本邻居,同在六楼,隔一单元的紧邻。与一般邻居打招呼,因我日语差所以多用英语,他们表情冷漠,不多搭理。惟独横山家太太,总是和气灿烂地笑,用英浯小谈一会儿。横山君是个气质轩昂,个子高挑的美男子,话不是很多,态度很友好。知道他在住友银行工作,大概是支行长之类的官。
初来乍到的陌生渐渐变成了熟悉,于是平静的日子便越发一天天地飞快过去。日本地铁极端发达方便,连我那六岁的孩子在一段实习后也懂得自已转两次车去六甲岛的加拿大学院上学。文化课上老师说,日人多礼但人际关系则是严格的同心圆,其中心叫uchi,大概类似于中国的至亲铁哥们,外人特别是gaijin(音,意外国人)是绝难打入uchi内心的。
如果没有一场旷世天灾的发生,我这个gaijin和横山家大概永远只能到相逢开口笑,过后不思量的睦邻层次。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五日是日本的成人节。无数的日本花姑娘到了二十妙龄,穿上绚烂千色,金丝银缕的kimoro和服,梳起高髻,脚着木屐,由她们的男友或兄弟伴着,去各大寺庙神社去烧香祈愿,庆祝她们青春的里程碑。于是日本寺庙多的地方如古都京都市内的大街小巷,就被姑娘们汇成了如花一般的海洋。这个时节如果你盯着人家姑娘看,没有人说你无礼。
美丽的花朵就是为观众而开的。内人和我带着观花的轻松心情,搭火车去了京都。京都是日本古都,寺庙众多,还有天皇的皇宫。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本愿寺,各式各样的神社,及郊外的周恩来年轻时曾经留诗的岚山,都是叫人留连忘返的地方。我们拍了整整一天的像片及录影。黄昏时节,带着银阁寺的御守护条子,坐火车回到了神户,在对繁花似锦的日式美女们的回味中昏昏睡去。
模糊记得某名人说过,其实每一次睡觉都是一次死亡的实验,明天是否醒来,并不是有百分之百把握的。几个小时之后我证实了这深刻的哲理。
一九九五年一月十六日凌晨五点十几分,我们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和振动惊醒。一片漆黑之中床铺在或东或西作几米的快速移动,我们像躺在一辆毫无保护的翻山车上听天由命,不断翻滚震摇。所有的家具碗筷电器均乒乓倒地。大地发着哀鸣,整栋大楼在剧烈地晃动,天花板呀呀地响,好像随时都会掉下来把我们砸成肉泥。
仅仅几秒钟,天堂就变成了地狱。生命和生活真无常:神户海底一个断层垂直的切变发出几百颗原子弹的强力,把整个六甲山抬高了一米,用不到一分钟时间改变了神户大阪地区所有人的生活。赶早不如赶巧,五百年无大震的神话在我到达关西大地的第四个月就破了。
趁着大震己过余震未到的间隙,各家邻居都已逃出来了,包括横山一家。大家相互问寒问暖,庆幸劫后余生。四周一看,都傻了眼:我们楼左边的一座楼从正中裂成两半。右边的一座楼坍了一大片。马路变成波浪状,到处是裂缝。钢筋混凝土的电线杆和高架火车线和桥梁像稻杆般齐根割断,横七竖八砸在汽车上或横在路上。小地主们的传统日本房化成一片废墟。一些大楼的第一二层消失了,三层楼变成新一层。火光浓烟笼罩着整个城市,那是岸边的油气罐爆炸,正在燃烧。自卫队的直升飞机在上空盘旋。没有电,奇怪的是电话线却是通的。无绳电话不能用,只好用计算机发电传到中国老家和美国朋友处报平安。因害怕余震,只好再跑到大楼外的空地碎瓦人堆中等天亮。
自卫队反应太慢,两三天后才到。最初的一两天在懵懵懂懂中度过,大灾打击太大,只有求生及观望,并没有作大决定。
在地震中也感受到了日本人的残酷。取水途中看到区公所里死亡登记处的人们眼里没有眼泪。倒塌的房前也不见搬砖挖瓦的抢救人群,人人似乎都在自救,在井然有序中我看到了日本人的冷漠和残酷。我们一家是地震的幸存者,身上只有一两处轻伤,走动着领些救灾物资,顺帮些邻里的小事,并不指望谁来帮助我们。
在神户旷地里抗震救灾三天里,喝了厕所的水,吃了残梁断柱烧出来的快熟面和烤肉,露宿在狼烟苍茫的天空下,正在心身俱疲之时,接到了公司的撤退令。傍晚时分,在楼道里遇见横山太太枝子。她告诉我们横山家往乡下避难的计划并热情地邀请我们一家同往。我告诉她我们家还是撤退到中国或美国为隹,正为如何逃难而发愁。枝子告诉我说不定横山君熟人多可以帮忙,但是要他面肯。晚上的时候枝子敲门请我们夫妇过去。横山君热情而有主见,几句话寒喧之后,满口答应,一起定行动方案:次日陪我去大阪找熟人买从大阪机场飞往中国;再隔一日随他们一家携细软行李步行北上直至找到可通车铁路站;行李以小包为主,除手提肩背之外,大件由横山的摩托车载运,多次往返。
大阪是神户和京都之间的一座大城,工业密集。大有日本上海之称。如果不是地震铁路断线的话,从我住的津律本山直达大阪的火车车程大约是一个小时。在逃难蜗行拥挤的街道上走,汽车比步行也快不了多少,而摩托车则有穿行的优势。即使这样,也有几个小时好走。
横山的摩托载着我穿梭在向北逃难的人群之间和救灾的自卫队军车之间,左冲右突,逶迤运动。沿路坏楼损屋林立,断桥破路,满目疮痍。人们的眼光中多带着茫然与冷漠,少的是惊悸与慌张。据说日本人比中国人更信生死有命之道,然而却不太信富贵在天之理。所以一面是工蜂社会,人们勤勉敬业,以人力致富贵。然而大灾大难一至,人们并无过多抱怨,总是认命再重新出发。
大阪地震的损坏比起神户来要轻微得多。横山找到了住友银行大阪分行的朋友,一起和我去售票处买了票,再匆匆吃了顿饭就赶回神户收拾东西。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起身准备逃难的行李。一会儿横山君来了,建议我们再化整为零,多用小行李包,这样他可以用摩托车多送几回。窗外望去,灰暗的天空狼烟四起,我们一家和横山家汇入了逃难的人群。大家携妻带子,全身负重,还推着美国带来的一个载满行李的小推车前进。横山君辛苦地一趟又一趟地把各件行李从神户运到大阪。
当我们人和行李都到机场时,横山君的手机响了。枝子太太告诉他女儿因路上疲劳,发高烧生病了。我的心充满了谦意和感动:横山家也在逃难,这是非常时期。横山完全可以用摩托载他的家人,让他们少走几小时的路。横山君有一百个理由先去照顾安顿他们一家子,这符合日本的逻辑。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选择先来帮助我这位素昧平生的中国人,这是为什么?这是不是雷锋精神?大难之中我来不及细想。现在想来大概人性中有善恶,我是幸运的人,遇到了一位善者。看着他疲劳的脸,我们夫妇都感激不尽,十分明显,我们欠了一个难以偿还的大人情。
当年樱花如雨的四月份,我接到总部命令又回到了神户。用了几个周未打扫干净地震中狼籍的家。一个周末,又遇到横山君,见他有空,就邀请他们全家去大阪“米西米西”一顿,聊表感谢。
夜色仍是宁静,春风轻轻地吹着。大阪双峰高楼玻璃桥下是一片灯海。酒过三巡,日本米酒的劲就慢慢上了脸。横山夫妇和我有一句没一句用英语交谈着,数着过去岁月中的小事。原来横山曾是住友女子网球队的教练,想当年风流倜傥,美女如云如荼地一路杀将过去,难遇敌手。美女丛中有死缠的,有割腕的,有漂亮的,有有权势的,是枝子的天真和贤慧终于打动了横山。于是男婚女嫁,就有了横山枝子。
又一轮酒上来了,横山君唱起了家乡小调。抑扬低沉的歌声倾诉了对生活的感受。我看着这对美好的夫妇,衷心感谢他们对我们一家在劫难中的帮助。也许酒喝多了,我拍着横山的肩膀说:“横山君呀,你帮了我这一次,我们中国人讲知恩图报,我能给你送一个什么礼品?”
横山抬起一双关公般的醉眼看着我好一会儿,突然哈哈地狂笑了起来。在我莫名其妙之时,他摇了摇头,谦卑地说:“我的礼品你没法送啊,陈君。”在我莫名其妙地微笑时他接着说,“我要的是土地呀!”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满脑子是日军冲过芦沟桥,南京城的尸山,邓世昌率舰冲向吉野号,东北沃土上的日本移民,奶奶领着一家逃难。我的血冲上了头,指着他说:“不,不,不,横山君,土地的没有!土地大大的没有!想别的吧。”一场本来痛快的晚餐也就草草收场了。
地震之后不久,我的总部迁到了离神户四小时火车通勤的野州,暂时的住址也变成了京都世纪大旅馆。三个月的临时工作,临时住处和到处乱逛的无聊周末促使我下定决心返回美国。
一年之后的元旦,横山家寄来了一张明信片。简单的日式英语字句让我仿佛亲耳听到他恭敬的祝福。他说他最近高升了,调到邻市的大行当行长,全家迁了去。照片上枝子太太仍灿烂地笑,横山君更加意气风发,春风得意,孩子们都长大了些。横山君感谢我们家的邀请他赴美旅游,玩笑说正在攒钱,以便来年去新泽西纽约玩,顺便看看我们。他还说他珍视与我们的友谊,我可以感受到他的真诚。
我的心暖了,同时感到一种奇怪的欣慰。欣慰一个中国人和一个日本人能够发展出持久的友谊。难得又一切发展得自然而然。我回了一个明信片再次感谢他们对我们一家在大灾时的全力帮助。日本是个多礼的民族,所以我的外交辞令可能多了些。
多年之后,我还是不能忘掉横山君的友谊和关于土地的高论。我多想对他说下面的话:
横山君,你最近好吗?你所代表的日本民族的领士梦永远不会在中国的土地上实现了。但是你或许可以投资或移民来做一个海外良田万顷的地主。在这方面我愿意帮忙。我衷心希望中日之间永不再战,用战争扩疆拓土的原始方法应该淘汰了。我知道你在用实际行动埋葬中日的仇恨。我珍惜我们的友谊。人类面临的问题太多,我们一起努力,为了我们和我们子孙共同的生存和幸福。
遗憾的是在数次搬家之后,我把横山君的地址弄丢了。现在我把这篇文章放入internet这只现代飘流瓶里,借助网络的潮流,希望横山君在将来的某一天能看到它。日文功底好的朋友或许可以把它翻译成日文在神户报刊上发表。中日近来恶事变多,所有人都做定势思维是很可怕的事。愿横山和我们家的友谊故事给我们一个启发,探索从另一个角度来考虑中日人民友好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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