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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4

晚饭
□潘步钊
 



  和女儿在酒楼吃晚饭,我问她什么时候可以请爸爸吃饭。她仍然努力掰着蟹钼,用手指挑出那些白中透红的肉,送到嘴里,没有看我一眼,淡淡地说:三十五岁吧!我一下子愕住了。不用等这么久吧?女儿侧过头来瞧瞧我,然后说将来长大了要以修理原子笔为生,爸爸你说那活儿赚不了钱,我想要到三十五岁才储够钱,请你吃一顿晚饭。
  的确有这样的一次对话,我问女儿长大了要做什么工作。也像是在酒楼吃晚饭的时候,天花板上同样是悬着亮丽而结构复杂的水晶灯。当教师好吗?当教师没有什么好,不过可以拿着粉笔写字,很好玩。那当警察好吗?她毫不考虑就摇头:会给人开枪打死的。但总不成不工作吧?于是女儿说喜欢帮人修理原子笔,同学经常弄坏了原子笔:没有得用,我想帮他们,而且很好玩。我笑着说你刚才在商场的文具店没有看到,十元六支原子笔,谁会常来帮衬?你要修理多少支才够去一次麦当劳?
  我忘记了女儿那时的表情,也没有当下此刻的在意,这段对话也迅速在记忆中淡忘。不过这时我却霍然而惊,深深后悔那时用这种角度解读她的热情和志向兴趣,令她对自己喜欢和感兴趣的东西,以这样的方向来发展思考。对于替别人修理原子笔,我竟然只提供了这样的答案给女儿,对其中那份急人之难和热情关心都视而不见。于是我记得:有一次女儿给我看她的“百宝箱”,最上面一层真的是放了几支原子笔芯,平平横放着,安详而恬静。这一切一切的记忆和影像,都忽然像斜坡滚下的石头,骨碌骨碌地,撞得我一阵迷惑和惊惶。
  人过四十、十多年教学生涯、高级学位,都没有令我在处理这件事上,更加睿智敏捷。我在研讨会或讲座中担任讲者,常常苦口婆心劝告教师和家长,不要跌入责难“求学不是求分数”的世俗共鸣,更加不要因为孩子成绩不好,在他们面前流泪,提醒他们这会成为孩子一辈子的心灵枷锁。可是,在生命的另一渡头,长时期的生活颠扑和压力,不是一样令我慢慢步入城市人心灵的虚无,对生活和物质滋长出抽象的沉湎吗?女儿对生活的触动、对朋友的关怀,竟然无法挑起我那些迟钝神经的丝毫颤动,反而因为我这为人父的功利偏狭,令女儿的目光变得更加偏狭,无法在烦嚣躁人的物质都市中,找到宽广无垠的视野。
  晚饭仍然在酒楼高悬的水晶吊灯下,以缓慢的速度蠕动,带着新世纪的华丽沧桑与歉疚惭愧。我夹去附在鸡肉上的鸡皮。女儿仍在吃她的姜葱油蟹,用纸巾粗糙地抹去嘴旁的油腻。她当然不会为自己的承诺而担忧。谁真会知道女儿将来以什么为生,而且认为那是最重要的?我把脸颊凑过去:翩翩,吻一下爸爸。这一夜是沉重的,是因为如铅水一样的清泪,还是夜色太浓太厚?这一夜也是轻盈而动人的――因为那一吻,也因为两代的心灵触动与回声共响。
  在铁闸门前再吻一下,道别后就只余下刷牙洗澡睡觉,和一道萦绕在升降机门前的帐惘。这一夜算是结束了,浓厚的夜色不是江水,终有流尽的一刻,明朝来到,依旧红日当天。在生命悠悠的管道中,我和女儿相逢相爱相亲,没有森严的家教,只余下波心云影的宁谧;没有扬名显亲的心念,只余下相濡以?i的情温。
  (选自《香港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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