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民主的乱象，到处可见“高贵的野蛮人”

　　　　　　　　　　　　　　　　胡忠信

当公民意识无法超越民族主义，尤其当台湾民众仍未脱离「中华帝国主义威胁」的集体潜意识时，施明德就难逃同志批斗，而陈水扁也有了坐稳宝座的空间 。

人不是天使，也不是魔鬼，但人想做天使，却会做出魔鬼的行为。台湾民主化已经近三十年，总统已经直选，政党已经轮替，但我们从最近台湾民主的乱象，仍然可以感受到「前现代」的现象。用法国哲学家鲁索的理念来形容，台湾到处有着「高贵的野蛮人」。

前民进党主席施明德登高一呼，在不到十天之内，就募集了百万人的能量与一亿元资金，显见台湾有极大的公民人文主义的运作空间。但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抹黑、抹红、抹黄，却又使台湾激化出「漳泉械斗」、「闽客械斗」的文化基因，本来是公平正义的道德诉求，却出现了类似一九三零年代斯大林肃反才有的「大义灭亲」。

施明德前妻陈丽珠在有心人士的策动之下，出面痛批施明德，出示「求饶衣」，这种前所未见的政治现象，即使施明德本人都感慨，「这种做法比国民党还残酷」。一路经历大风大浪甚至走过死刑边缘的施明德，绝对没有想到，民进党同志的殊死斗争，完全验证了「同志比敌人还可怕」这句话。当妻女站在火在线质疑施明德的过往，抗压性再强的英雄也会为之气短。

前立法委员林正杰在政论节目殴打《当代》杂志总编辑、国策顾问金恒炜，又是另一个「二十年目睹之怪现象」。林正杰在不堪激怒之下，在电视直播节目殴打金恒炜，动手打人当然不对，但金恒炜在一夕之间成为「名嘴英雄」，连陈水扁都出面肯定。这种「给我十五分钟就让你成名」的普普艺术行动剧，恐怕让价值早已颠倒的台湾社会更加陷入混乱。

日本人殖民统治台湾五十年，早就看穿台湾人的民族性与弱点，因此才会有后藤新平所说，「台湾人有三大民族性：贪钱、怕死、大头病」。贪钱、怕死举世皆然，「大头病」更是台湾的一大弱点，坐席要坐大位，出风头要极尽虚荣之能事，被打者立即被捧为「英雄」，这就是台湾式民主所产生的畸形婴儿。

「人生苦短，不喝烂酒」，这是奥地利人对白酒的高度称誉。将这种观念运用在台湾，叫做「人生苦短，要打烂仗」。面对民间要求下台的压力，陈水扁运作成立御用媒体社团「角社」，然后大言不惭地说他最近不看报纸也不看电视，身心非常快乐。如果完全不在乎媒体反应，陈水扁又何必发表上述怪异言论？这就是典型的「打烂仗」，大家一起来比烂，比不入流。

为了表示自己大权在握，不在乎「百万人倒扁」，陈水扁决定九月三日出访南太平洋小国，而且还要搭乘空军一号出访。你们愈给我压力，我就愈不在乎，愈不按理出牌，这就是「陈氏兵法」，典型的「打烂仗步数」，你能奈我何？陈水扁民意支持度只有百分之十，换算台湾人口，也有百万之众――怎么样？难道总统是干假的？这就是陈水扁的思考逻辑。

佛洛伊德研究一辈子精神分析得出了一个结论：在人内心深处最核心的价值观是族群意识。政治人物大起大落离不开对族群意识的煽动。希特勒利用一战以后受挫的民族主义获取政权，陈水扁也熟悉此道，他在关键时刻操弄「台湾民族主义」――一种三百年来形成的集体潜意识，一种本土人民亟欲主宰自己的「出头天」观念。陈水扁能够甘犯众怒而坐稳宝座，与台湾人民纵容「台版民族主义」有必然关系。只要台湾未脱离「中华帝国主义的威胁」，养寇足以自重，陈水扁就有「苟全性命于乱世」的空间。

李登辉、李远哲、林义雄这些指标人物都对陈水扁非常恶感，但在关键时刻却不愿表明立场，正是上述「集体潜意识」作祟。施明德有所动作，立即被抹黑、抹红、抹黄，从「美丽岛战神」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甚至「从台湾建国史除名」。当公民意识无法超越民族主义，施明德就被同志批斗，即使施明德推动「倒扁」也是左支右绌、投鼠忌器，显示台湾社会还有一大段「除魅」的过程要走。

纳粹政权已覆灭六十年，近几年来，德国知识界又兴起一股反省思潮，有关纳粹政权下知识分子的角色又重新被检讨。管理学大师彼得．杜拉克在回忆录中提出「恶棍与绵羊」的故事，做纳粹的帮凶「恶棍」固然可恶，而保持沉默、纵容不义尽管没有有伤害他人，但是容许邪恶当道难道不是共犯结构的一部分吗？

理性与道德，羞耻心与正义感，对社会与国家的责任及承诺，都是自雅典民主以来亘古不变的公民人文主义。我们必须确信，在人性的良知深处，是有一个神圣空间存在，对是非、善恶、对错、公义与否有一个基本的价值与信仰。「高贵野蛮人」的出现，并不完全是坏事，这是民主政治必然出现的「创造性破坏」。但是，正如使徒保罗所说「善与不善岂能同负一轭」，民主是一种战斗信仰，坚持站在公理正义一边，才是站在正确历史的一边，至少，纳粹的历史教训就是一面镜子。

（胡忠信：电视政治评论员，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美国戴维斯加州大学博士班深造。着有《新台湾文化》、《台湾之子－陈水扁》、《期待台湾文艺复兴》、《领导与管理》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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