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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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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9-07

我的父亲

liyaya


父亲生于1938年, 卒于2003年, 享年66岁.每次 提起笔想写有关于他的生平, 心里和手里, 都觉得沉甸甸的. 无法落笔.

这几天正值夏秋转换季节时候, 夜里屋外的山风, 刮得松林呼呼做响. 我辗转反侧, 想起父亲, 眼皮酸涩得欲掉泪. 是该为他写点什么的了.

父亲生于福建有名的中医世家, 从祖上到他这一代, 已经是第八代在行医. 我的曾祖父和祖父曾在闽东一带, 救治过很多天花麻疹病人.

祖父有一女两儿, 我大姑老大, 伯父老二, 父亲最小, 祖父在中年时候, 才得我父亲, 所以对我父亲最疼爱, 而且管教最多, 父亲从5, 6岁开始, 就被祖父逼着背颂汤头歌, 医学三字经. 经常读医书到深夜, 祖父躺在床上, 抽着旱烟, 一听到读书声没了, 就拿大烟筒在地上重重地敲打几下, 我父亲听了, 睡意顿消, 又重新开始读书.

父亲到9岁时候, 村里一妇人, 产后血崩, 妇人丈夫上门求救. 时值祖父外出, 妇人丈夫知道我父亲从小就饱读医书, 无奈之下便央求我父亲开药方. 父亲推辞不了, 于是落笔写一处方给他. 妇人吃了父亲开的药之后, 不二日, 便好转, 几日之后, 大愈. 至此年幼的父亲, 便大名远播. 我祖父更对他疼爱无比.

那时候年月动荡, 我父亲长到15岁时候, 也许是命运按排, 他竟然成了一名公办教师, 在学校教音乐. 他的歌喉还是不错的, 我小时听他哼唱过老电影<<古堡沉冤>> 里的插曲:“ 望穿秋水, 不见那依人的倩影。更残漏尽,难耐锦衾寒,往日的温情, 只落得眼前的凄清。。。”

也许是他性格所然, 当教师若干年后,他转而当上了**溪水电站的电工, 这是当时全国有名的电站,电力几乎供应全国。到60年, 全国发生大饥荒, 我父亲受不了饥荒,便辞工作, 回到我祖父身边。开始了跟我祖父的行医生涯。我祖父经常被人请去出诊, 旧社会时,经常人家是抬着轿子来请的,解放后,祖父被政府收入编制,成了一家医院的医生。于是外出便改成步行,否则,会被人民当成资本家或什么名头扣在头上。我父亲跟他之后, 出诊往往是病人家属带路, 祖父走中间, 父亲背着药箱在后。年年月月,翻山越岭,走于山野人家之中。

祖父于1969年病故。31岁的父亲便正式继承了祖父的衣钵。祖父行医一生, 救治病人无数,去世后给我父亲留的财产如下:衣柜两个, 银手镯一副(此两项是我我祖母的陪嫁),破棉被一床。另外, 一副床和床板是公家的, 我父亲可以继续使用。

祖父去世后,一长辈见我父亲品行端正,且年纪大了,还未婚娶。就把他的另一方亲戚DDD我母亲介绍给他。我父亲属虎, 母亲小他13岁, 属龙。于是相亲后成家,这一对龙虎便开始相扶相持,相争相斗。

父亲脾气急躁,性格耿直,遇事有时候却软弱胆小。而我母亲则乐观通达, 坚忍顽强。所以在家庭生活中, 我母亲充当了大半片天的角色。父亲的工资难以维持生活。 母亲经常会自己种点蔬菜,把小的孩子绑在肩背上,上山砍柴。父亲的脾气有点娇,见母亲做饭晚了, 往往会抱怨。母亲本来就很艰辛地做活, 听到抱怨感到委屈,于是, 战争经常爆发。

父亲有时会冒出点生意的念头, 于是, 同朋友一起收购白木耳到浙江一带卖. 父亲是个老实人, 他万万没想到, 看似正常的白木耳, 其实是被人家喷了水的, 以增加重量. 父亲不知所以, 收购后, 去庙里问了一签, 签上说:“ 东风不顺, 又遇西风.” 父亲知道是下下签,但还是去浙江去了。 没过几天, 我母亲在家里接到电报, 说我父亲在杭州胃穿孔,已经住院开刀。母亲当时还怀孕,小弟弟还在肚子里,未出生,接到电报后,她把我们姐妹三个寄在父亲医疗所的一个护士家里,带上大弟弟,当天上路往杭州去。她走后没过半天, 我大姨那里传来噩号,原来我外公在我大姨家住, 那天天热, 一个去游泳, 结果在河里淹死了。真是祸不单行。后来我妈说,是我外公代我父亲去死了。母亲到杭州后,父亲已经动完手术。后来听他说起, 白木耳因潮湿,又天气热, 结果没几天就发霉了, 于是他就贱卖,本钱几乎都亏光了。这里要表扬一下当时的医院,在我父亲没交任何钱的情况下, 就把他收治了。

这次的风波, 是不幸的, 也是万幸的。总归,人安全地回来了。但接下去家里要面临还大笔债。母亲变卖了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缝纫机,还有养的两头猪, 当别人来抬缝纫机的时候,母亲忍不住掉泪,当人家来把猪牵走的时候,母亲又掉泪了。那天下午, 母亲楼着我午睡, 问我:“ 把你送给人好不好?”, 我天真地说:“ 好啊!那我会不会有新鞋子穿?” 母亲说:“ 有啊,还是红色的。”我又问:“那我会不会有红丝带带在头上?”母亲答:“有啊。”我居然很高兴。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真的萌发把我送人的念头,即使有,我真得不怨恨!在接下去的很多年里, 父母都在努力地生活, 努力的还债!

父亲的小资出身和他的小资思想, 与现实中的贫苦生活是极其矛盾的。他思想浪漫,对古诗词很兴趣。但现实的柴米油盐却使他要到处奔波。从而产生怀才不遇的情怀。而小时候的祖父对他的溺爱和严教,又使他的性格有懦弱 的一面。

在我6岁那年, 他的小资思想和浪漫情怀终于使他的婚姻出轨了。外遇的对象是就是那个医疗所的护士。那年, 他和我母亲的战争便升级到白热化的程度。最终,战火蔓延到那护士家庭。最终,我父亲急流勇退。 全家搬离另一个地方生活。
战火表面上看终于平息了。辗转大半年后, 全家搬到父亲的老家。父亲受聘于邻村的医疗所。

当时,每天通向农村的只有一辆班车, 一天一班次。有次父亲到县里开会,回来时错过了班车。于是拦了一辆拖拉机坐,到山岭转弯的时候,拖拉机发生事故, 朝山坡下冲去, 同坐的一辆拖拉机的村民,都跳下,全部安然无恙,唯一我父亲, 反应比较慢, 跳晚了,拖拉机的后轮从他胸前碾过, 后来被送到县医院急救。后来我妈说,父亲当时是坐在拖拉机上读那个护士写给他的信, 入神了,才反应迟钝。跳车迟了一步。

人无完人, 父亲身上有污点缺点, 我见母亲和他有争吵时候, 我经常气愤地说:“你为什么不离婚, 去找那个女人?”其实, 做为女儿, 很不该说这话。

父亲经营诊所连药店, 病人很多, 但在赢利方面, 是非常不成功的, 因为他心实,心善,往往给病人很低廉的价格。这也使他长年饱受劳苦和贫穷。从1980年, 他开始经营诊所, 经常天没亮, 病人来敲门急诊,诊所早上8:00开门后,病人络绎不绝,他顾不上吃早餐, 就开始坐诊到下午两三点, 病人散去, 他才开始吃午饭。 到傍晚, 病人有多了起来,他又没办法吃晚饭,又拖延到晚上八九点, 诊所关门之后吃饭。 开诊所期间, 我母亲充当护士和药工,也非常忙录。饭吃完,父亲一单单药方拿来复算,他的药价都是按卫生局规定的价钱来算, 如果算错了, 他会纠正, 把多算的钱退还, 把少算的向人家要回来,那时候一个药方, 连同诊费,才几毛钱。就算算错, 也错不了多少。 但他还是一丝不苟地继续他的原则。

开店后,父亲的另外一个习惯就是把每天的营业额,把玩来把玩去, 十块八块的, 叠得整整齐齐的,一遍又一遍地数。 我猜想他的心里在想着债务, 每天的营业进帐虽不多,但足以让他感到欣慰。

我上县城读高一那年。 父亲帮我扛着被子等一大堆行李到学校注册, 然后帮我找宿舍,找好床位,然后才放下心,领我到街上的饭馆吃午饭。在九月的烈日底下, 父亲穿着的白衬衫被汗水粘着贴在身上,显得特别单薄,走路的时候,发觉他的步伐有点不稳,问他脚有什么问题, 他说不知道, 可能是脚上神经有点问题吧。 我侧面看着他,他的头发已经斑白了。那年, 他才52岁。

姐姐因为高考落榜,那时她也在一中的高三补习班读书。于是, 父亲经常来一中,给我们姐妹俩拎来补品,有“太阳神口服液”“人参蜂皇奖等”,有时候是母亲做的中药膳鸭汤等。然后等我们放学后, 父亲会带我们姐妹俩上那家餐馆,点米饭,一份青菜,一份洋葱炒蛋, 一份豆腐汤。一顿下来, 花三五块,也让我们吃得津津有味。然后,父亲想买双凉鞋,于是他货比三家,即使价差两毛,他也要跑大老远地去便宜的那家买。买辆摩托车, 是他的梦想,那时摩托车的价钱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父亲只能在摩托车店里看看。 我见了安慰他说:“哎呀! 爸爸, 这摩托车不好,危险!以后等我28岁时候, 给你买辆小车!”
说来好笑, 我从小在学校里受的教育是:“2000年实现四个现代化”, 那是共产党的口号! 但学校也把它当作政治教育。 所以我的一个潜意识里, 2000年, 那是个非凡的一年。

在我上高二那年, 53岁的父亲, 走路越来越不稳, 已经需要人搀扶了。母亲带他上省城的多家医院, 最终确诊,他不是脚神经有问题,是得了小脑萎缩症。 病因不明, 有的专家说脑缺氧, 有的说可能是脊背血管堵塞,供血不足, 有的说过于劳累,且营养不足。小脑萎缩犹树叶枯萎一样, 变黄变干了, 再难还原, 只能靠尽量维持, 不使恶化。

于是父亲的内心开始恐惧和焦虑了, 他尝试着许多办法, 练习香功, 接下来练什么功,我都忘了, 他练了一种没效果,又开始练另一种。再者,他开始翻开报纸杂志, 看见药的广告, 他就买什么药。有一次他看了山西河津县小医院的广告, 说可以治疗小脑萎缩,他满怀心喜地要求去那里看病。

母亲明知道那广告是骗人的, 但拗不过父亲,只好陪父亲踏上了去山西的路程。他们辗转地坐上火车, 到晚餐时间, 火车上开始卖快餐,一份5元,父亲心疼前, 就跟我母亲说他不饿,不要买。 于是两人便饿着肚子, 到半夜,父亲饿得熬不住,开始出虚汗了。母亲忙向对面座位的人买了一罐八宝粥给吃。。。。。。路上以及到河津县的种种, 可想而知, 他们是怎样地艰难!到河津县的医院。因为他自己是中医, 医院提供的也是他熟悉的中药,他便相信那广告是误人的。住了三天,他要求出院。于是母亲陪着他踏上了返程。中途,他们在西安转站的时候,终于决定看看西安再回去。母亲便搀扶他看了一些景点, 然后再回福建。

接下来几年, 我上大学, 父亲到省城医院做高压氧, 因为医院挂不上号, 要等一天, 父亲就说, 那就趁这一天,到我读书的那城市看看我,看看我的学校。当我看到父母那种落魄的样子, 心里酸楚不已。当天母亲在我宿舍睡,父亲在我们班男同学宿舍睡。他那时已经不会走路了,没有母亲的搀扶, 不知夜里, 如果他要上厕所, 该怎么办! 想起这些,我的心就隐隐地痛!

我毕业后的前几年里, 找工作不顺, 工资经常难以自保。所以没办法帮上家里。到1999年, 我转到另一城市工作, 境况慢慢转好, 第一个月领的工资交给我姐姐, 叫她给父亲买一个轮椅。

再后来几年里, 过春节的时候, 我总要把自己剩下的存款, 两三千交给我妈妈, 我妈妈拿了后, 塞几张放在父亲的枕头底下, 说这些都是你的钱:“ 这几张给你零花, 剩下的我帮你保存。” 父亲听了颇高兴。

父亲得病的前几年,他手已经不能执笔。但还有很多病人找他看病, 他就一个个药名读下来, 母亲把他代写药方, 完了, 叫我母亲重新念一遍, 他再确认。有些汤头歌他有些忘了, 便叫我母亲到他书架上取什么书, 位于第几页, 这些他记得很清楚。

那时 我并不懂事, 每次回家时候, 父亲总说他时间不多了, 要我给他写传记。 我听了不耐烦, 说:“ 名人伟人要写传记, 你要写什么啊!”

父亲90年发病, 2003年去世,整整13年。到最后几年, 我真得有预感父亲要离我们而去了,因为他已经不能坐了,躺在床上尚不能翻身,母亲一个夜里要替他翻身好几次。 有次父亲重新提传记的事, 我说好, 他叫我把抽屉打开,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族谱,我爷爷的一些资料,还有他的一些证书等。我的心沉甸甸的, 竟然找不到任何词语, 无从下笔。

2002年5月份, 父亲突然高烧, 不省人事,后来母亲弟弟给他抢救, 他活过来了, 等我连夜赶回家时候, 他已经好转。 父亲喜欢吃螃蟹, 姐姐从福州给他带来五六只, 一天一只地做给他吃, 再给他打一些丙种球蛋白, 一个星期后, 他又慢慢能说话了。

到2003年5月, 父亲又发高烧,我赶回家时候, 他已口不能言。 他想说什么, 我们只能猜, 叫他如果我们猜对了, 眨眼皮三下。到第二天晚上,他吐血,尿血, 母亲知道他大限已到。最后他鼓足劲说了两个字, 但我们还没听清, 只能猜出他不放心小弟弟,叫我们以后要好好教导帮助小弟。。。。。。


我性格叛逆, 跟他时有争吵, 说了很多大不敬的话。。。。。。还有我的种种不孝, 还有我的没本事, 没办法让父母晚年过上好日子。。。。。。。想到这些, 我的心一遍遍地被拷问着, 被鞭打着。。。。。。


谨以此文, 以纪念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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