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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绕魂牵是南京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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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10

梦绕魂牵是南京

                ・杜欣欣・

风信子写了一篇《魂牵梦绕是南京》,我来和她一篇。

1972年冬,我们6个人,一起坐火车去南京。那正是大年夜。为什么选在大年夜,我已经不记得了。

1969年,母亲去五七干校。去干校之前,单位要求全家迁户口随同。我母亲很迂,平素又不大与人往来,根本不知户口制度之严酷,她就迁了。当时随父母去干校的孩子中,有18岁左右的青年,也有两三岁的小孩儿。干校成立了小学和初中,我们就在那里上学,不过劳动的时间多于学习时间。不到两年,和我同龄的孩子就算初中毕业,被分配到干校的工厂。1972年夏天,干校解散,父母因为工作关系回到原单位,而我们已是干校的职工,干校不存在了,北京又没了户口,则无处可去。

在北京,母亲希望得到单位和户籍处的同情,希望能高抬贵手。她就去求他们,“我家只有母女二人,能不能按特例处理?”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半年中,我们不知去过多少衙门,求过多少人。然而,即使这样去求,我还是无法留在北京。

后来,与我同样命运的孩子中一些人的父母重新掌权,我们就被安排到南京的下属工厂。火车是晚上的。中午我和母亲躺在一张床上,我看到她闭着眼睛,眼泪一点点地流下来。我已多年没见她流泪。我憋着,不让眼泪流下来,更没有什么抱头痛哭。当时,这样的分离比起上山下乡还是好了很多。

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一坐上车,同伴一打闹,离家的愁就淡了。路过天津时,一个男同学下去买包子,回来之后座位被人占了。那时候的人真老实,也不知道去打去吵。当时我体重最轻,我就坐到茶几上,过了一夜。

清晨到南京,奇冷。工厂派大卡车来接我们。一路走过新街口,过中山门,进御道街。我成年之后从未到过南方,感觉非常新鲜――这么冷居然还店门大敞,全然不像北京,室内生火,门口捂着一块脏兮兮的棉布帘子。其实,这些商店不光是店门大敞,确切地说,连门板都卸下了,直通通地看到店内。一家又一家的商店,排列在街道上,里面卖什么一目了然。冬天的街道,法国梧桐的树叶已经掉光,颇为萧条,但是商店里的各色货物,特别是装饰了镜子的店让人觉得挺热闹。

我们被分配到不同的车间。分配的方式和各自父母的背景有关。因为这个工厂是军队的下属工厂,所以后勤部特别是厂管部的子女大多分到穿白大褂的车间,我和另外两个被分到机修车间。

在机修车间,我有两个师傅,一个是上海人,一个是陕西来的随军家属。那上海女子年长我4-5岁,长得很白,瓜子脸,眼睛不大不小,身材苗条,是全厂知名的美女。

当时的南京人特别追上海的时髦(不知现在是否还是如此)。这个上海女孩儿引领了全厂服装的新潮流。尽管那时候的衣服颜色式样都十分有限,但是上海人总能在领子或裤腿上变出花样,看起来就是和南京人不一样。听说她曾在军艺当过舞蹈学员,后因旋晕症退出。

工厂是两班倒,一班八小时,工作乏味。日子在上下工件、加工测量中度过。离开工厂好多年,摇机床手把,上卡具,用卡尺测量等重复性的动作还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比较有趣的是大雨之后,一些小龙虾不知从何而来,横过马路,我们都去捉。车间后面种了一片蚕豆,成熟时,下夜班后常去偷两把,煮了当夜宵。厂区里还种了许多栀子花,花开时,采下来挂进蚊帐,一帐幽香。

南京的冬天真冷,似乎找不到一个稍微温暖的地方。晚上睡觉时,怎么也不想钻进冰冷的被窝,早上又极不想起床,毛巾都结了冰。南京的夏天奇热,热得没地躲没处藏,一夜三两次冷水澡,席子上的汗水还能印出人影。7-8月,最盼望是刮台风。台风一来,就能凉快几天。一次台风,全市停电,什么都做不了。我戴着耳机,突然从半导体收音机中听到,“这里是美国之音……。”--语音偏于南方,但也字正腔圆。“莫斯科广播电台……”--语音生硬,听来怪怪的(注1)。“据中央社报道……”语调娇滴滴,软绵绵的。还有一些非常奇怪信息“玉米多少钱,小麦多少钱……”我躲在蚊帐里,听了一夜,才知道这神州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世界。

那时候的中国,对于“自留地”,“自由市场”限制得很严。北方的菜市除了大白菜,土豆就是萝卜,大白菜还经常烂兮兮的。粗细粮定量不说,猪肉、食油、麻酱等也都有定量,即使定量,还经常得排大长队,猪肉是白多红少。我初次来到光华门,看到那里的自由市场,真是大吃一惊。我长在北方,在冬天从未见过青菜。在南京的自由市场上,挑筐里装满碧绿的青菜,跳着粉红色的小虾,排放着闪着银光的鱼和红多白少的猪肉,人们还将北京常见的“心里美”萝卜削成好看的花。上海人经常不屑地称南京人为“南京大萝卜”,但我看了这么多好吃的,也不禁学一句南京话“乖乖,咙里咚。”

自由市场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旺鸡蛋”。我不知道,这“旺”写得对不对,读音应该不错。所谓 “旺鸡蛋”就是里面已经孵出小鸡的“蛋”。我知道蛋中内容之后,觉得有些恶心。可又经不住好奇,买了一个。敲开蛋壳,里面有一层细细的鸡毛,或黑或黄,剥开鸡毛就是一个基本成形的小鸡。应该承认那确实是美味。除了自由市场,南京的街面上还有许多小吃店,腊味店。瘦瘦的板鸭裸体示众,心宽体胖的腊肚一串又一串地冲着我微笑。当时我很馋,却很懒。幸亏我有一个非常要好的女友,正好具备了擅长烹调两个必要条件:“馋而不懒”。她经常烧菜给我吃,解了我多少年的饥馋。啊,梦魂牵绕的南京,最是牵绕腊肚,瘦板鸭,还有那残酷的“旺鸡蛋”。

在枯燥的日子里,最盼望的就是星期日。这一天,我们可以做好吃的,还能结伴去中山陵、明孝陵、夫子庙、玄武湖和梅花山。如今留在记忆中的南京美景只剩中山陵的杉树。那些杉树很大,颇有连天接地之感。绿色的枝叶展开如扇面,垂向地面,里头能藏住个把人。北方的松树大在树冠,风一来,树冠即动,摇晃得厉害,而杉树即使摆动,也是微微地,矜持地。我甚至觉得北方和南方的松涛,听起来都不大一样。

在当时的南京,我所在工厂的工资比较高。学徒工第一年为每月18元,第二年为20元,第三年为22元。出徒后,一级工为35.5,二级工为41.9。那时候的钱很值钱,一毛多钱就能在食堂吃一餐饭。因为工资高,这里的青工大多有些来历。一大拨儿是南京军区的子弟,复员的或直接从学校进来的。另一些复员兵来自上级主管部门,家多在苏杭无锡上海一带。另一拨儿是上海技校的毕业生,还有几个是南京郊区的农家子弟,但是他们都是公社和大队干部的子女。不属任何一拨儿的青工,多和本厂的某些领导人有特别的关系,进入工厂,逃避了上山下乡。

工厂里青工很多,又都有各自的活动圈子,找对象也多在那个范围里进行。当时虽然规定徒工不许谈恋爱,但是那不过说说而已。在农村来的青工中,更有人已在筹备婚事。为了结婚,农村来的青工每顿只吃5分钱的油渣青菜,省下钱来买按票分配的大衣柜,双人床等。当时的食堂,最贵的菜是2毛钱的红烧肉。

因为工作乏味,在一个车间里,谁对谁有意思大都逃不过人民群众雪亮的眼睛。

一般来说,对某女有意思的男子,经常抽空去“站床子”。所谓站床子,就是到女子操作的机床旁聊天儿,也帮忙搬个东西什么的。一个高大的电工,常常来找我的上海师傅。在工厂呆过的人都知道这样的俗语,“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是电工。”据说这个电工是干部子弟,父亲曾是山东省政协主席。既然吊儿郎当是电工,他也就有比较多的时间来站我师傅的床子。在这样一个小小的工厂里,找对象也讲门当户对。美女多嫁高门槛,历来如此。

逐渐地,一些南京军区的干部子弟开始向我们来自北京的女生发起进攻。我们其中的一位,长得面红齿白,头发眉毛乌黑,黑睫毛之后,一对迷茫的眼睛。她的嘴唇特别红润,下唇丰厚。过去不知道,现在知道那是很性感的嘴唇。当时追她的人大概有一个加强班。除了站她的床子,还常有人到宿舍来找她,其中的一位特别地锲而不舍。这女孩子先是不搭理他,他还是来磨磨蹭蹭。后来她就对那男的说“讨厌”。男女之初,男向女略有进犯行为时,女的都爱说“讨厌”。此种对话不但是那时流行的风气,甚至被演义到80年代的电影里。不过说“讨厌”时,女的面露娇羞之色。女人的口是心非可见一斑。我的这个朋友说“讨厌”时,面露嫌恶之色。可那男的太爱她了,根本分不出娇羞还是嫌恶,继续穷追不舍。那女子烦了,将他轰出门去。待他走到楼下,兜头就是一盆洗脚水--哼,死了心吧,您呐!后来这女子很快就嫁了,她是我们中间嫁得最早的。今年我回北京见到她,除了些许皱纹,容貌依然娇好,完全看不出已经当了祖母。我问她怎么那么快就嫁了,她答,“不嫁,怎么办,没完没了呀。”

正当出生干部家庭的年轻人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着恋爱运动的时候,正当来自农村的青工省吃俭用筹备婚事的时候,还有一个静悄悄的团体,颇为尴尬,不引入注意地活着。他们都是来自上海的男技校生。他们大多年过20,有些大概已经过了25岁。他们中的许多人一直都做着调回上海的梦,其中的一些人甚至每月都往上海跑一次。他们看不起南京人,认为很土,但是他们又回不了上海,所以尽管许多人已经逼近婚娶年龄,却孓然一身。南京人告诉我,别看他们裤线笔直,他们回到上海都是睡地铺的,大多数只有一条裤子,每晚将它压在枕头下,第二天再穿出来。

这些上海人中有个高瘦的小伙子,长得非常美丽。我之所以说他美丽,因为他有女孩子都没有的美丽。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很长,棱角分明的脸庞,希腊式笔直的鼻子,他的身材可以去做一个芭蕾舞演员。他的双手细腻修长而白皙,虽然他是机工,我从未在他指甲缝里看到黑色。他也穿瘦腿裤,却一点儿不像上海的阿飞。在上海人中,他很少回上海,似乎也没有什么朋友。我听人说,他出身不好,母亲是资本家的小老婆。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上海小伙子开始接近我,我却毫无觉察。那时候,我母亲想迁来南京而不得,我已下决心要调回北京。政府刚好颁发了“一家可以有一个子女回到父母身边”的政策,可是北京的户口必须是“一出一进”,于是我就成了电线杆族。所谓电线杆族,就是将要求对调的信息贴到沿街的电线杆上去。休息日我都在街上晃荡,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从北京调来南京。

这个上海男子比我大好几岁,却非常怕羞。我和他,一南一北,成长背景完全不同,共同话题有限,况且我对上海人的好感也相当有限。他来站我的床子,我就常取笑他,“你们上海人的裤线可以削萝卜,头发弄得油光光,苍蝇上去都打滑。”“你们上海女人,年轻时溜光水滑。嫁人之后,没几年,全变了。早上起来,挂一条睡裙,跻拉着拖鞋,跑到街上,为一分两分钱的鸡毛菜吵架……”他长得很白,一听我取笑必脸红。但是尽管如此,他还会来找我。有时看我干重活,他就喃喃地说, “我帮你把这个工件取下来吧。”我当时正处于好强的时代,心说了,“你那弱不禁风的样子,还要来帮我?”我就用北京土话顶他,“得了吧,您一边呆着去。咱自个儿能成。”

应该承认,这个男子的长相非常吸引人,但那时候,我很现实,既然必须回家陪伴母亲,何必和任何人纠缠,而且调动的事让我十分心烦。虽然我找到了对调的对象,可是人事科的人还是卡住我不放。后来我终于闹明白,这人事干部想要一套军官的女式军装。我为这套军装而头大,后来我母亲设法搞到一套。那家伙收了军装,居然还另有企图。不过经过田野和工厂的锻炼,我已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我让那家伙非但没有得逞,还乖乖地给我办了手续。

拿到调动手续之后,我就开始收拾行李。他来了,当时宿舍里没有其它人。他说,“我听说你要走了,来帮你一把。”说着,就伸出他那双细长白皙的手要帮我捆箱子。我说,“差不多都弄好了,还是坐下说说话吧。”

我弄了些开水瓜子招待他。我不喜欢磕瓜子,经常磕不干净,但是却喜欢看别人磕。清脆的声音让我感到什么东西正在分离。在那乏味而严酷的时代,瓜子和香烟一样,可以拉近人的距离,放松气氛,说点儿闲话。看人磕瓜子或抽烟也多少能看出一个人的个性和教养。他的手非常好看,拈起一个细小的瓜子,送到口里,口不大张开,微微动几下,就娴熟地将瓜子仁和壳分开,再轻巧地吐出壳子,干干净净,不见任何液体的痕迹。

我开口道,“小X,你家里是做什么的?我看你很少回上海。”他脸红了,“我出身不好。姆妈嫁的是资本家。阿爸早就死了。前几年,姆妈也不在了。”我默然。为了缓和气氛,我开始转移话题, “你的手很好看,你看我这老手,青筋裸露。”他看了看,“你在农村呆过,不作数。”似乎鼓足了勇气,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我的手。我僵在那里,想起了以往对他的取笑,不知道自己的心怎么会那么硬。

隔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姆妈还好吧?”我听了非常吃惊。我一直以为除了北京来的青工,其它人并不清楚我的家庭,也许我的上海师傅向他透露过?

“她还好,因为她是一个人,我必须回北京。”“从小,我姆妈也是一个人,她教我弹钢琴……。”他的话也让我猜出了他的一些身世。也许他曾想或能够成为一个钢琴手,但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他像一头小鹿,本来不属于这片丛林,阴错阳差,他闯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呆了很久,却依然不知所措。我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他走了,高高瘦瘦的背影。我走了,离开了南京。

(注1)好多年之后,我在莫斯科遇到一个华人,他陪我们去了图拉托翁故居。我听他说话,语音腔调非常熟悉。细细聊后获知,他就是那个莫斯科广播电台的华语播音员,苏共对中共《九评》的回应就是他播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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