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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散文随笔 往事追忆 五个红卫兵和一个走资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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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红卫兵和一个走资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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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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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红卫兵和一个走资派 □唐 韧
文革初期,北京红卫兵第三司令部受F省J地区造反派委托,派我们战斗队押送该地区前地委书记回原部门接受批斗。 那个“走资派”估摸有六十岁,好像是什么部的副部长。我们只负责看管押解,并不和他搭讪,毕竟他只是个“修正主义”势力的一个具体代表,其特点是:过去级别越高,眼下地位越低。 北京站造反派检查了公函,特许我们从车站侧门提前进站上车,乘坐乘务员的第一节车厢。这车厢用铁链与后面车厢隔开。 他被安排在上铺,我们五个分占这个区间的其余铺位。为防止他逃跑,规定他上厕所时必须报告,由我们丘队长跟着。其实这老头风吹都倒,况且这个年头,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离开京城的列车,不断遭到串连红卫兵巨流的冲击,临近山东地界,更增加了逃荒的农民上车。红卫兵好说,毕竟“北京三司”来头大,一听说有重要 “政治犯”就不敢往车厢里冲了;可农民也许是听不懂这种语言,还是有一老一小像是父子俩的,硬是趁乘务人员不留心时从铁链下钻了上来,在正对我们这区间的通道的地上坐下,赖着不走。 我们也懒得再轰,只当他们是木桩,自己继续“天天读”,唱语录歌,向毛主席请示汇报。我们五个人中,丘队长最根正苗红,在学校他管过专政人员,训起牛棚里那些在现代文学史上有名有姓的人物来,中气十足:“某某,你还想‘欢(翻)案’?告诉你,欢不了!” “某某,你不系(是)研究音韵的吗?这个‘牛鬼蛇神嚎歌’就系你教了!每天领专政队唱十遍,不,嚎十遍吧!” 一边训,一边用点名簿子捂着嘴偷笑。他父亲好像是老红军,少将,他乃正宗红五类,袖章比我们的宽一倍;当然级别更高的左派子女,袖章比他的更宽,我没有见过,据说可以宽到一尺八,而且还是缎子的,像戴上个闪光的红袖子。 他说话口气自然又比我们这些小萝卜头大很多,领的高级餐是肉包子。串连学生普通免费餐是馒头榨菜。 小熊问队长,走资派吃什么,他挠挠头:“糟糕,忘领馒头了,算了,也给他一袋(包子)吧。” 小熊扔了一袋包子给“老家伙”:“喂,便宜你了!” 我们也都滋生了优越感,来得容易,吃得就浪费。掉地下一个,刚要踢,那位老农民就伸手过来,抓了包子赶快递给儿子,眼睛还看了看桌上剩的两袋。 “看什么看!不在家里抓革命促生产,系逃亡地主吧?”丘队长毫不留情地开训。 “俺是贫农。闹灾了。两天两宿没吃了。” “闹灾了生产计(自)救嘛!这么懒惰!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你的语录本呢?” 那位父亲看着儿子把包子吞了下去,转过脸,举起一只像泥巴一样脏的手: “你看看我的手!我懒?你摸摸这是什么?” 他硬拉过离得最近的我的手,叫我摸他手掌上板栗一样突起的圆圆硬硬的老茧。 “旱得没法了,公社散了,没人管救济,人们都跑出来了……” “还敢散布反动言论?报纸上说史无前例的大丰收!”小熊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 那位父亲惊恐地低了头,不敢回嘴。儿子紧紧偎住父亲,那张小脏脸精瘦,满脸只一对眼睛。 谁也没留神,上铺一只苍白干枯的手伸了下来: “这给孩子吃吧,老乡。对不起了,我们没有把农村的事管好。对不起了……” 手上是一个小时前扔给他的那袋包子,一个也没动。 车厢里好像骤然降了温。我们全不知所措地看着队长。 丘队长表情有些奇怪,他向上铺觑了一眼,拿起两袋包子,一袋给了那个孩子: “吃吧吃吧――就算你是贫农好了。” 然后丢一袋给上铺,说:“给我老老实实吃了,饿喜(死)了,想让我们担政计(治)责任吗!” 话是命令式的,口气却几乎可以算是嘱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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