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妻　　　　　　　　　　　　　　　　
・蒋　楠・　　

妻子与病魔抗争了十一个月后，终于于春节晚上离开了她热爱的生活和亲人。在她短短的三十四年生命中，她没有取得显赫的地位或辉煌的业绩。象许多普普通通的人一样，她读大学，工作，结婚，生孩子，又随我来美，一边打工一边读书。但是，对那些熟悉她的人，特别是共同生活了十二年的我来说，她短短的一生却留下了无数温暖的回忆和由衷的赞叹。　　妻子一生热情好客，唯恐有愧于人。记得她刚来美时，几位邻居朋友还都在孤军奋战，一人烧一大锅饭菜吃一个星期。于是妻子常常提议聚餐，并不要什么理由，只要大家说有空，她就开始忙碌。她生病后，许多朋友帮忙烧菜，接送，捐款，她常不安，念叨着不知今后能否有机会回报。临去世前一天，我的老板Ｊｕｄｙ和她丈夫Ｄａｖｉｄ来看她。她要Ｊｕｄｙ靠近她坐下，然后吃力地对她说，我们来这里半年多一直想请她们夫妇来吃一次饭，但因为她的身体不好一直没请成，她感到非常抱歉。她又说，蒋楠这一年都在照顾我，也没做什么研究。她说她今天有机会当面讲了这些话她心里轻松了。
    这是她临死前讲得最长的一段话。　　妻子对我一往情深。每次逛街，为我购物多于她自己。每次买回衣服，一定让我马上穿上由她过目，那满脸的幸福，至今历历在目。即使是两人呕气，也从不耽误一日三餐安排。虽然心中委屈，衣服照洗，家中照样整理。每有争吵，第二日饭菜总是特别丰盛。若她心中有愧，总是去中国店买条我爱吃的鱼烧上。在她病重期间，她多次对我说，她不想离去，因为她想看到我。她说她的最大的愿望，是看到我找到稳定的工作，后半生有了著落。　　妻子一生热爱生活。仿佛是冥冥之中她知道自己来日无多，她要在有限的时间内充分享受生活的美好。在国内时，她常常与好友逛街购物，尝遍金陵小吃。每年春节，总是欢天喜地地跟我回家过年，跟家人，邻居谈笑嘻闹，十分投入，竟学得一口几可乱真的武进话。

　　来美六年，每当学校暑假寒假来临，必定早早地张罗此次的旅游计划，或几家相伴而行，或一家独自行动。临行前一晚，必定一边说“今晚早点睡”，一边清点整理需带物品，直到夜深。车过小溪湖泊，必定是她先看见。于是欢心雀跃，呼喊停车。人未到水边，鞋袜已去尽，裤管已卷起，自己身体力行先涉足水中，再挥手邀请同伴。不论外出旅游，还是周末牌局，她最讲“尽兴”二字。若途经计划外景点，她肯定主张去看一看，是否有时间找旅馆则并不重要。牌局进入深夜，她一定主张吃点夜宵再干，明天有课明天再说。　　去年三月得知身患绝症后，她对康复一直充满信心。她说她年轻，体质好，一定能挺过来。其后放疗，手术，化疗，均告无效。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她生日的第二天，医生告诉她化疗对她无效，肿瘤已扩展到胸腔，他们已经无能为力，决定终止治疗，她还有不到六个月的时间。即使如此，她并不放弃，她说她要用乐观积极的精神状态来与病魔一搏。治疗期间，经常呕吐，但吐完再吃，总是尽量补上。去世前三个星期，她已经基本不能进食，但仍坚持喝一些汤水。临去世前两天她吃了最后一顿。我才喂了她三五口，她便问我，我吃了不少了吧？她一直希望她能有足够的营养坚持下去，她希望她还有两到三个月的时间，因为她是多么热爱生活，她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　　当她意识到她确实来日无多，她又走得很平静，很安祥。去世前几天，她告诉我她要穿什么样的衣服走。她说不要搞什么仪式，只要我在她身边就行。她去世前一天，当她呼吸更加困难时我问她，要不要喊护士来增加氧气或吗啡的吸入量。她说，不要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她走得也很幸福，心中充满感激。在她生病期间，在Ｔｕｃｓｏｎ的许多朋友帮忙照顾她，陪伴她。我们来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后，她在南京外国语学校和南京师大的同学，我们来美后认识的朋友，我的同事，医院的护士和开车的司机，经常来电话，信，或Ｅｍａｉｌ问候她。她收到了他们许许多多的问候卡。许多朋友自发捐了钱，还有些朋友Ｄｅｌａｗｒｅ，Ｎｅｗ　Ｙｏｒｋ，Ｗａｓｈｉｎｇｔｏｎ，Ｎｅｗ　Ｊｅｒｓｅｙ和宾州其它城市来看望她，有朋友用从外州给她寄来了书，录象带，假发和帽子，甚至用ＦｅｄＥｘ寄来了她喜欢吃的干丝和螃蟹。她喜爱的一个电视节目，ＣＢＳ的“Ｔｈｅ　Ｐｒｉｃｅ　ｉｓ　Ｒｉｇｈｔ”的主持人Ｂｏｂ　Ｂａｒｋｅｒ给她寄来了签名照片。　　她最为感激的是我的老板Ｊｕｄｙ夫妇和通过她认识的美国朋友Ｖｉｒｇｉｎｉａ一家。我来Ｐｅｎｎ　Ｓｔａｔｅ做博士后，本来有确定的研究计划。Ｊｕｄｙ却让我全力以赴照顾她。不仅如此，他们夫妇关心我们的女儿比我们都细心。他们跟她解释什么是癌症，她妈妈的病是怎么回事。Ｊｕｄｙ和她的丈夫都是著名学术刊物的主编，当主编是非常费时的额外的工作。象许多美国教授一样，他们周末都是要干活的。但是他们夫妇经常在周末带着我们的女儿去看电影，听音乐会，逛书店，或者就陪着她在他们家玩，陪她下棋，教她做蛋糕。妻子常感叹，两个大教授陪着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来美六年，这样的教授还不曾多见。　　她走得幸福还因为我找到了长期的工作，了结了她念念不忘的一桩心愿。在她去世前五天，我得到了一所美国大学助理教授的职位。朋友说，她好象是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只有等到了才安心离去。

　　我很感激我的妻子。这不仅仅是因为她生前对我的感情和在生活上的照顾。我感谢她给了我一个机会照料她，回报她，用我的行动表达我对她的爱。没有这样一个机会，我会终身心中不得安宁。我感谢她在生病期间显示出来的勇气和平静。没有她的勇气和平静，我难以想象如何对付那些日子。我感谢她，还因为她的去世，给了我一个机会来认真地考虑怎样生活。人生无常，来去匆匆。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在哪一天被告知我们还有六个月或一年，或者我们的亲人还有几个月时间。我会多花些时间陪女儿，少对她发火；我会在电话中多听我父母讲一会儿；多打一场球，多听一会儿音乐。我希望我的那一天到来时，我能说我享受了生活，我过得快乐。在那一天，我也希望我能心中无愧地说，我对我的亲人做了该做的一切。

　　妻子去世后，我们没有举行什么仪式。我想她生前对她的关怀照料是最重要的。她去世后的第二天，我连续干了十二个小时以上，为她建了一个网页，上面有妻子从生病到去世的重要事件，有在她病重期间我给朋友们发的全部Ｅｍａｉｌ，还有她的三十四张照片。这些照片记录着她三十四年的生命，她在大学的日子，我们的恋爱和共同的生活，以及她最后的日子。我给这个网页起了个名字，叫作“空中的葬礼”。我想这个网页是我对她最好的记念。工作间隙想起她，打入　http：//www.pers~onal.psu.edu/nxj6/Luohuiling.html，就可以走到她身边。我们的女儿可以在学校打开网页，告诉她的同学和老师，这就是我的妈妈。我们在中国大陆，台湾，美国，加拿大，欧洲的朋友也可以在他们方便的时候去看她。或许你也会去看看她，看看一个三十四岁的生命曾经多么青春活泼，多么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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