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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亚小品(五题)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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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1-16

爱亚小品(五题)
□爱 亚
 



  红头巾
  
  她轻轻落座我身旁时,我只望见她扎了一条红头巾。天太冷,有许多女子都戴顶小帽或扎了美丽的头巾,所以我没有多留意她。忽然,在司机频频胡踩煞车的同时,她随车摇摆的头巾下传来奇怪的细微声音,是歌声呢!
  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
  声音太古怪了!使我忍不住用余光去扫了她一眼,唉!是一张干枯涩皱的脸哩!少说这个“她”也有六十岁了!她竖满纵纹的薄唇一下下启动着,竟然能记忆清楚地唱出歌词,还唱得满高兴的!她,该不会是精神有毛病吧?
  唱了一阵,她忽然掉转头来用干嘎的喉音对我说:“高凌风实在不错,你喜不喜欢他?”
  问话来得突兀,问题也太玄奇,我慌忙点点头,虽然自己还不及思索高凌风是不是实在不错。
  她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继续小声地唱一支也是高凌风唱的歌。我一句词也不会的。
  她唱得多么高兴啊!那么一把年纪了!戴一方红头巾,在公车上唱流行歌,不管她是不是“有毛病”,我羡慕她的忘我与快乐!
  
  那男子
  
  那男子,我注意他好些时了!
  青黄的脸,梳着不时兴的油光的短发,一件新得打着折痕的黑色风衣将他整个瘦小的身形遮裹着,皮鞋蹭亮,却掩不住陈旧的风尘。他始终畏畏缩缩地在我身后随行。我紧抿着唇,脸面上写明了不耐,但他没有看懂。
  他,那卑琐的男子,终于对我开口了!
  “小姐,帮我照一张相可以吗?”
  我斜睨了他一眼,端着我都市人无表情的脸踏步离去。
  我在这样冷的天出来拍公园的资料照片已经够怄了,还要碰上这种瘟神!人家说公园里这种色形瘟神最多了。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军官正将镜头对着莲池。那男子,走到军官身旁竟也对他说:“阿兵哥,帮我照一张相可以吗?”
  军官应允了。哎!他真的只是要求照一张相?
  那男子兴奋地站立在田田莲叶前,一边告诉军官:
  “我从台东来,我很多年很多年没有照过相了。我把地址抄给你,你把照片寄来台东好吗?我自己出一点钱……”
  军官和气地和他交谈着,我则羞红了脸悄步遁走了!人哪,你的心多么鄙琐!你可以拒绝为他摄影,却有什么资格将人家揣想作恶人?你自以为高洁吗?啧啧啧!
  
  回家
  
  他在支票簿上写下“二十元”的款数,潇洒利落地签下他的英文名字。然后,他给友人写信:
  
  请你,请你买一顶手编的草帽;请你,请你买一张赴吾乡的车票;然后,请你在车站转角,那常穿褪色唐衫的阿伯处买一挂荔枝――我知晓,现在是荔枝时节;再然后,请你,不要乘车,戴着草帽步行过喧闹肮脏泛着污水的露天小菜场,拐过卖卤味牛肉面的老王的面摊,到吾家,不必敲门,请唤声:“阿朗伯仔!”那是我爹,请将荔枝留下,陪他老人家饮一杯茶。再,请你转到邻舍,看有一年轻的妇人,粗陋、衣衫简朴的妇人,她是我初恋的爱人,看她是否仍有健康甜美的笑靥,是否又为她的丈夫增添了儿子。请你,请你为我做这些。寄上费用美金二十元。谢谢。
  
  他将信与支票放入信封袋,以泪和吻舐封了袋口,粘贴了航空邮票,然后,再取笔,在支票记录簿上记载:
  六月十八日,回家车费及杂用,二十元整。
  
  打电话
  
  第二节课下课了,许多人都抢着到学校门口惟一的公用电话前排队,打电话回家请妈妈送忘记带的簿本、忘记带的毛笔、忘记带的牛奶钱……
  一年级的教室就在电话旁。小小个子的一年级新生黄子云常望着打电话的队伍发呆。他多么羡慕别人打电话,可是他却从来没有能够踏上那只矮木箱,那只学校给置放的、方便低年级学生打电话的矮木箱……
  这天,黄子云下定了决心,他要打电话给妈妈。他兴奋地挤在队伍里。队伍长长,后面的人焦急地拿捏着铜板,焦急地盯着说电话人的唇,生怕上课钟会早早地响,然而,上课钟终于响起;前边的人放弃了打电话,黄子云便一步抢先,踏上木箱,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注意他,于是抖颤着手,拨了电话。
  “妈妈,是我,我是云云……”
  徘徊着等待的队伍几乎完全散去,黄子云面带笑容,甜甜地面对着红色的电话方箱。
  “妈妈,我上一节课数学又考了一百分,老师送我一颗星,全班只有四个人考一百分耶……”
  “上课了,赶快回教室!”一个高年级的学生由他身旁走过,大声催促着他。
  黄子云对高年级生笑了笑,继续对着话筒:
  “妈妈!我要去上课了,妈妈!早上我很乖,我每天自己穿制服,自己冲牛奶,自己烤面包,还帮爸爸忙;中午我去楼下张伯伯的小店吃米粉汤,还切油豆腐,有的时候买一粒肉粽……”
  不知怎么的,黄子云清了下鼻子,再说话时声嗓变了腔:
  “妈妈!我,我想你,好想好想你,我不要上学,我要跟你在一起,妈妈!你为什么还不回家?你在哪里?妈妈……”
  黄子云伸手拭泪,挂了电话。话筒挂上的一刹那,有女子的语音自话筒中传来:
   “下面音响十点十一分十秒……”
  黄子云离开电话,让清清的鼻涕水凝在小小的手背上。
  
  仇
  
  夜。竹林茂密。那男子就着竹枝筛过的黯沉月光,正将一只男用皮夹层层剥翻着――身份证:许天送。驾照:许天送。还有一张红皮子的什么捐血卡。他由这些废纸中翻捡出一千两百元来。哼!加上车上的零零碎碎,还不到两千元!
  那男子,他将那男用皮夹就地掘了土坑,埋藏了那些能致他于死地的证与卡,如同适才他埋藏那倒霉的许天送一般,然后他悄然从容地潜上公路,潜进许天送那部计程车,将车驶离那处让他心惊的地方。他摇摇头,有些恼那许天送,他不该这般拚命地抵抗!害得自己扁钻刺多了部位!现在,只希望那竹林不要被人发现,待他将计程车驶远,再放把火烧之了事,再……
  许是夜深眼花,那男子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会将车驶向电线杆!车头笔直撞吻向水泥杆去!一阵火星飞起,车身也飞起,那男子也破门而去,飞起。
  但他并没有死。奄奄一息。他躺卧在医院的急诊病床上。医生忙着替他急救、敷药、输血,而血是别人捐的,竟不要钱,每CC只要两块钱手续费就好。护士为他验过血,他是O型,高悬的血袋上O那个蓝字清晰地望着他。那男子,一边回想,万般不解何以好端端车会撞上电杆?又何以踏了煞车煞车竟不灵?一边,他眼看着一滴一滴的暗红色血液流淌入胶管,再流淌入他的身体。
  一小时又几十分钟过去,一袋血将输尽,那男子,他突然大吼一声,捏着自己的喉管,嘶声烈喊着:
  “不,不能喘气!”
  “不能,不能呼吸!”
  护士奔来,医生奔来,氧气与心肺复苏术并施。那男子手指着血袋,哮着,喘着,咳嗽着!护士心慌地拔掉输血针,一面翻着血袋。
  “不可能出错的!血是绝对不可能出错的!血出错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男子眼睛暴突!万般惊惧地瞪视着血袋,血袋上登记着:
  O型血。
  供血日期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
  供血人许天送。
  然后,那男子颅颈微颤,他断了气。
  (选自台湾《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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