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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拜:从皮毛到皮肉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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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12-09

迪拜:从皮毛到皮肉
□李 洋


  澳洲被称为“骑在羊背上的国家”,羊比人多十几倍。牛先生移民澳洲不久,做起了羊皮生意。
  有人告诉为货源发愁的牛先生,澳洲的活羊大多去了阿拉伯,那里的石油和天然气资源丰富,畜牧业的规模却很小,肉类产品依赖进口。伊斯兰教规定,牛羊要由阿訇亲手宰杀,为此进口的牛羊必须是活在自然状态之中。澳洲人专门把两艘大货轮设计成牲畜栏状运载活羊往中东跑。那里的人仅吃肉不要皮,活羊到岸阿訇宰完后,成千上万的羊皮由当地人当垃圾处理转运他国。牛先生喜出望外,断定到中东收购澳洲羊皮可赚得更多,就拉我当翻译,登上了班机。
  迪拜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中心。离开澳洲时,我们联系了合作者索马里人特若拉。事先讲好,他为我们义务工作,一旦羊皮生意成功,每张提取0.10美元的佣金。我们决定在迪拜注册一家名正言顺的公司。我粗略地翻了翻特若拉拿来的注册公司材料,普通公司要6000美元;责任有限公司1万外加8万美元的银行保证金;而综合贸易公司条件更苛刻,除注册费1万以外,还要70万美元银行保证金。我们决定注册责任有限公司,要找一个当地人担保,这是迪拜政府为维护当地人利益的政策,而且按规定当地人必须占公司股份的51%以上。我们觉得这项规定十分无理,特若拉解释,对方只是应付一下政府。可这个过场不能白走,明码标价5000美元,对方先拿50%的定金,然后通过律师私下签一份合同,一旦公司注册成功,他立马出让自己的股份,然后再拿另外的50%。据说专做这行的人也不少。
  先来了一个典型的伊斯兰教徒,整日一身白帽白袍白裤子,趾高气扬绷着一张刀斧脸。他说自己已经为许多家公司做了保人,担心会有麻烦,建议我们去找他爸,他爸在当地有造船厂、修车行、百货市场等等,还在政府部门任过要职,是有影响的富翁。造船厂坐落在港口的边上,富翁的办公室令我失望,那是一个堆积着各种废旧造船零件的破仓库。富翁坐在一进门的破桌子后面,像废品回收站的看门老头,头顶上挂着一个左右摇晃的吊扇,使人担心它随时会掉下来削掉富翁的脑袋。富翁和富翁的儿子用阿拉伯话相互问候,对我们不冷不热地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就和特若拉聊起来。我和牛先生坐在旁边,就像两座木雕。
  终于他们握手了,谈判接近尾声。特若拉满面春风地对我说,富翁答应做我们的保人。特若拉伸出一只黑糊糊的手说,还不快点,定金。我赶紧把2500美元递给特若拉,他转递给富翁,富翁数也不数,屁股没有离开椅子,侧身放进一个破旧的保险柜,锁好后用手拉拉门,起身和我们说再见。
  回来的路上,特若拉跟我说,富翁开始不同意,觉得为5000美元不值,要价1万,全仗自己巧舌如簧,才说服了富翁,商定7500。我忙翻译给牛先生,牛先生用汉语说,特若拉也要吃饭的,我们已经落在人家手里了,硬着头皮往下走吧,等公司注册下来,再从羊身上补回来。
  特若拉承担了注册公司的各种跑腿儿的活儿,我和老牛则躲在饭店里遥控,其实是被遥控。整日憋得慌,就出去转转。一次,我们走进迪拜的黄金市场,犹如浑身上下都被厚厚地裹上了一层金子。中国人的两个习惯我都有,无论走进哪个国家的商店,一是怀疑任何商品都是假的,二是讨价还价。我向老牛和特若拉表达了为妻子买块金表的意愿,他们也有同感。我们三个同时看上了一款女表,我便开始和店主砍价,惟一的理由是我们一次性购买三块。店主不屑一顾地说,三块算个屁,你买30块都未必给你折扣。我软磨硬泡,孤军奋战,竟然以真诚和无赖动摇了店主,每块表便宜50美元成交。特若拉拿着新买的表颇为感激,还说省下来的钱,够他去“浪漫”一次了。我知道花钱买“浪漫”,就是找妓女。
  出租车行驶中,特若拉回头对我们说,按照阿联酋法律,不允许开设妓院,但迪拜汇集了世界各国的美女,警方也照顾国家的利益,没有人和钱过不去。特若拉和出租司机谈起找妓女,就像谈麦当劳、肯德基那样轻松。我问了一个很中国的问题:你老婆知道你在外面找妓女会怎样?司机抢着回答,我老婆早就知道我不老实,主动就把避孕套装在我的钱包里。特若拉则说,我老婆放心我,因为我没有那么多钱,我都是靠自己的本事,在酒吧找那些单身女人,然后哄她们上床,免费。我相信特若拉没有撒谎,因为他的确既有能力又有魅力。
  酒吧到了,里面确实有各色美女。特若拉把啤酒端上圆桌,对我和牛先生说,这里的女人百分之百是“卖的”,只是价格不同,年纪大的便宜,50美元一次,而年轻美女,则需要150至200。我打断特若拉,如果价格谈妥,到什么地方“办事”呢?特若拉说,随便,厕所里、汽车上,你愿意多花钱,附近有很多饭店,专门提供房间。说着,他相中了一位黑妹子,一口干了杯中的酒,对我和老牛说,要“办事”去了。
  牛先生脑子里都是羊皮,我是有那贼心没那贼胆。我们索性离开酒吧回到酒店。好像意犹未尽,我们不甘心上楼睡觉,不约而同地坐在大堂沙发上。这时,身后有人用英语轻声问,要手表吗?我们回头看见一个中国女人。她也看出我们的惊讶,就毫不隐瞒地用汉语和我们聊天。她叫小叶,来自上海,是被留学中介的蛇头骗到迪拜的。蛇头说,迪拜遍地是黄金,干什么都可以发财,她就抛下丈夫和10岁的女儿,身背几千美元的债到迪拜闯天下的。不会讲英语,没有任何专业特长的她,就在蛇头的安排下,批发了一些Made in China的手表,顶着40几摄氏度的酷暑,走街串巷叫卖。一块手表可以挣到5美元,可有时候走了一天,才卖掉四五块,而且要随时防备警察和无处不在的色狼。小叶还说,自己整天东躲西藏,嘴唇干裂时,连1美元的瓶装水都舍不得买,但她要靠这种方式还债,否则她没脸回去见丈夫和女儿。小叶说着说着泪水涟涟。牛先生挺感动,当即掏出50美元递给小叶。我却在想,如果小叶到我们刚才去过的酒吧同那些来自世界各国的女人们同舟共济,也许会比她现在容易些,何况,在这个富人遍地的金银世界,走街卖货的心理压力极大,每分钟都是歧视;而卖身的身体压力是女人可以承受的,否则酒吧中那成百上千的女人怎么可能花枝招展,谈笑风生?我唐突地跟小叶说了我的想法,小叶丝毫不责怪我,说她认识的几个姐妹,早就干起那行了,中国许多学阿拉伯语的大学生还没毕业就急着赶来了,许多场所中国姑娘云集,她现在还没有这个勇气,估计也只是早晚的事。
  公司终于注册下来了,富翁顺利地拿到5000美元,并在律师操作下退出了公司,可是羊皮生意却走投无路。我们通过多方渠道打听到,确实有大量活羊从澳洲运到阿联酋,羊皮与肉分离后,在当地廉价拍卖。拍卖会每年只举行一次,拍卖成功者,将垄断整年的货源。我和牛先生想,肯定有皇亲国戚或政府官员插手,我们要想与这个已在迪拜独霸一方的公司抗衡,需要有相当的经济实力和人际关系,甚至要不择手段,走点邪门歪道。当我们正在酝酿如何行动时,有情报说,这家公司已经垄断羊皮市场多年,背景神秘,黑白两道全通,他们将各个环节打通,击败了无数想公平竞争的对手,致使每次拍卖会都形同虚设。渐渐地,我们感到在迪拜购买澳洲羊皮不现实,想短平快捞一把,没戏。特若拉听来的消息令我们既振奋又泄气:那家垄断羊皮市场多年的是华人公司!
  这天,特若拉又带来新消息:他可以通过朋友找到便宜的牛皮资源。牛先生立刻同中国厂家联系。一个在迪拜专做索马里牛皮生意的印度人带我们看了他硕大的库房,里面的牛皮堆积如山,只是那些牛皮干枯坚硬像一块块铁皮。因为价格和时间都不容选择了,我们只好订一箱样品发回国内。后来我才知道,从澳洲运往中国的羊皮叫“盐湿皮”,是从屠宰场把血淋淋的羊皮直接放进一个大盐桶里搅拌,皮毛中浸透了盐,这样的皮子都是“鲜”的,半年左右不会腐烂变质。由于酷暑高温,牛羊皮洒上盐后绷在架子上自然晒干存放,叫“干盐皮”,所以皮硬似铁。
  来自国内的鉴定结果显示:每张牛皮上都有大小不同的洞孔或磨损,质量属于最低级,制作鞋里都不合格,只能当作边角废料使用。原来,索马里的牲畜是在山区自然放养,蚊虫叮咬后,牛羊们经常会在大石头上蹭痒痒,致使外皮损伤。而澳洲的羊多是圈养,遍地都是毛茸茸的绿草,皮毛质量很高。
  “我们舍近求远做皮毛生意,和小叶一样犯了低级错误。”离开沙迦机场时,牛先生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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