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情怀

　　　　　　　　　　　　　　　　・晨　曦・

木江村是一个很可爱的地方，村前有弯弯的小溪，村后有层层的山峦；小溪日夜不停地欢快奔腾，或清澈见底，或在岩石上激起层层雪白的浪花，山峦层层叠叠、郁郁葱葱。在她的记忆中，小村只有三种颜色：白色的浪花、碧绿的山峦和似乎永远蔚蓝的天空。更重要的是，木江村里有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广播站，还有一个和广播站同样可爱的大礼堂。

木江村原本只住着几家农民，后来，她父母在北方的设计院解散了，其中一部分就迁到了木江村。

村里一共有五、六百人，全村无论大人孩子都互相认识。

那时她还在上小学，喜欢唱唱跳跳，是五十多人的小学里的文艺积极分子。大概是文化生活太贫乏吧，设计院经常自排自演文艺节目，因为人少，小学生的节目也拿去充数。每次演出，院里唯一的大礼堂就黑压压坐满了人。

他那时二十岁左右，多才多艺，不仅歌唱得好，而且拉得一手漂亮的二胡。那时候会乐器的人不多，所以不论谁演节目，伴奏总是少不了他。他当然也给小学生伴奏。有一次，她和另外两个小姑娘站在台上，等待伴奏声响起。过了一会儿，音乐声响起来了，却是另一支曲子。她扭过头去，半撒娇半埋怨地看了他一眼。他抬头望着她，眼里带着一丝迷惑。但那迷惑只在他眼里停留了几秒钟，很快，他便心领神会，然后飞快地跟身边的两个同伴嘀咕了两句，就拉起了她们需要的曲子。重新拉起来之前，他还象她投去抱歉的一笑。很多年之后，她还会偶尔地想起他，想起他的时候，想得最多的是他那双含笑的眼，不论什么笑，抱歉的笑或是微笑，他的笑眼里都会流露出一种兄长式的宽厚。当然，那是她后来回忆时体会到的，当她还是个小姑娘时，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他，是一个小姑娘对一个大哥哥的喜欢，跟喜欢一个大姐姐没什么两样。

小时候，她很讨人喜欢，因为她不光长得水灵，嘴也甜，见着大人总会礼貌地叫叔叔阿姨，但是她从没叫过他。有一次，她跟妈妈去食堂买饭，路上碰到了他。见她突然变成了小哑巴，妈妈觉得奇怪，让她叫叔叔，她却死活不叫。妈妈抱歉地对他说：这孩子也不知怎么了，平时嘴挺甜的。其实她在心里一直是叫他的，叫他京生哥，而不是王叔叔。

有一阵儿全国都在搞批林批孔，她们小学生也常常得写批判搞，写完还要拿到广播站去念。她很头痛写，但是想到写完了还能拿到广播站念，便又高兴起来，因为负责广播站的是她最最喜欢的京生哥。

过了几年，他有了女朋友。他们那儿人少，年轻人更少，所以谁跟谁好上了这种事一下子就传开了，而且很让人兴奋。她也跟着大家一起兴奋。但是她对他找了那样一个女朋友有点儿失望，她觉得那个女的面相有点儿凶，也说不上漂亮，而她最最喜欢的京生哥是要全院那个最漂亮又不失温柔的阿莉才配得上的。

那时她已经上初中了，木江村没有初中，她得走半小时的路到另一个叫上滩的地方上。他的女朋友住在那儿。有一天在放学的路上，她被他的女朋友叫住，女朋友塞给她一封信，托她带给他。当时她和另外两个女生一路。一个女生怂恿她把信打开看看，她也很想看，正在犹豫，另一个一贯正经的女生说：我们不应该随便拆看别人的信。一路上她都在犹豫，看，还是不看。她真的是很想看，但又不知道看了以后京生哥会不会从此不理自己了，那是她最最害怕出现的情况。半小时的路，还没等她想清楚就已经走完了。当她来到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是下午工间操时间，他正和另一个同事站在门口聊天。不知怎的，走到他面前时，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她匆匆把信塞给他，一句话也没说便扭头跑开了。

后来，设计院连锅端进了Ｂ城，被一个几千号人的大研究所收编了。进城后，她很少见到他了，听妈妈说，他和他的女朋友结婚了。

再见到他时，她已经是大学生了，从一个活泼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那次，他们是在马路两边，两个人相向而行。她早早地就看到他了。在青春期的那些岁月里，她很少想起他，偶尔从父母那儿听到他的名字，他那双含着兄长式的温和的眼也只在她的脑海里浮现片刻，并不作过多的停留。那几年她的身边不停地有一些可爱的男孩儿吸引着她的注意力。但是重新见到那个熟悉又亲切的身影时，她的脸又不争气地红了。她低垂着眼睑，直到在余光里看到他越走越近，才抬起眼睛，像他投去一个含羞的笑。她又看到了那双含笑的眼，但是在那双眼里，她读到的除了她熟悉的那种兄长式的宽厚，还有一丝惊异。后来，当她回忆那次相逢时，她读懂他眼里的惊异了。那一年，她如花似玉。

那一次再见，他们竟然谁都没说一句话，只是淡淡地相视而笑而已，然后，就擦身而过了。

再见到他时，她也有了男朋友。那天，她听妈妈说，晚上院里有舞会，他组织的。进了Ｂ城，他在研究所仍然负责宣传。她精心上了淡妆，穿上自己最喜爱的裙子，然后和男友去参加他组织的舞会。一进舞厅她就看见他了，他在一个角落里低头整理舞会用的磁带。他一点儿没变，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京生哥。只那一眼，立刻又勾起了她存封多年的少年的回忆。她多想大大方方地走向他，像小时候那样跟他说几句话呀！但是她的脚却不争气地转了个弯。那一刻，她真的很无奈：人为什么要长大呢？舞会上，她不认识其他人，只是随着男友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然而，她是多么盼望他能请自己跳一曲啊！有一次，他真的向她走来了，她眼睛故意看着别处，心怦怦直跳。然而，就在快要走近她的时候，他好像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朝别人走去了。

那一晚，她虽然没能与他共舞，却能感觉到有一双目光一直跟着她旋转。

后来，她也结婚了，随先生到了南方的一座城市。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她和先生过了几年甜甜蜜蜜的日子。后来，先生变得很忙，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越来越多。就是从那个时候起，他开始走入了她的梦乡。梦里的她有时还是当年的小姑娘，有时是成年后的她，而他一律是她少年时的那个京生哥。有一次，她不知为什么哭了，他伸出手，大哥哥似的温柔地为她抹去泪水。可是，他越是抹，她越是哭得凶，后来竟把自己哭醒了。

他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梦见她跟很多人一起出去郊游，渐渐地她走乏了，一个人落在后面。周围荒无人烟，只有一望无际的荒草和远处模糊不清的山峦。她孤独得想哭。这时，他拉住了她的手。他对她说：别怕，我会陪着你的。她就这样让他牵着手，再也不觉得累，不觉得孤独。她仰头望望天，天很蓝，云很白。

在他频频入梦的时候，她尘封多年的少年回忆也陆陆续续地苏醒了。

后来，她和她先生离婚了。

离婚后，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回到了阔别多年、留下了她太多少年记忆的木江村。可是，那儿还是木江村吗？她记忆中的木江村天更蓝、山更绿、浪花更白，更重要的是，木江村有一个可爱的礼堂和一个可爱的小小的广播站。如今，广播站变成了一个闹哄哄的工厂，而礼堂变成了小学校。她在学校的操场前站了一会儿，有一个班正在上体育课。看着在操场上奔跑的和当年的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当年站在舞台上的那个小姑娘，和在小姑娘身后为她们伴奏的他。她发现孩子们在好奇地打量自己，又站了一会儿，便离开了那块给她留下了深深回忆的地方。

她提前结束了她的行程。坐在摇摇晃晃的公共汽车里，她望着窗外，心中怅然若失。从那以后，她不再回忆了，偶尔还做梦，梦醒后，心里只是一片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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