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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凋的京剧之花――陆素娟
王炳毅
提到旧日京剧名伶陆素娟的名字，可能都会感到陌生。但她在上一世纪二十年代至三十年代，却是京、津地区相当走红的名角。《京报》、《世界日报》、《天津时报》、《北平晨报》等争相刊登她演出的消息、剧照、评论、花边新闻，大有不让当年四大名旦之势，她的过早逝世令人扼腕痛惜。
一
陆素娟是苏州吴县人，1907年出生于一家贫苦家庭，家里人口多，靠租种几亩地和父亲打零工维持生计，仍是入不敷出，度日艰难。她七岁时，父亲无奈把她送到苏州城里一家茶楼当丫头。陆素娟眉清目秀，聪明伶俐，老板看出她有灵气，便聘请琴师教她演唱戏曲和姑苏民谣，并学习弹三弦、拉二胡、弹琵琶。陆素娟颖悟过人，学艺专心，进步很快，更难得她嗓子甜美，在茶楼演出时挺受欢迎。老板认准她是棵“摇钱树”，就另眼看待，免却不少打骂和虐待。1923年，陆素娟16岁，出落得标致动人，吹、拉、弹、唱得心应手，她的昆曲、京剧清唱和二胡、琵琶独奏，已成为那家茶楼的保留节目，茶客纷纷慕名而来。以至半个多世纪后，当年曾在苏州观赏过陆素娟演出的史学家胡绳老先生，还对她的扮相和嗓子称道不已。时过不久，茶楼老板因病去世，老板娘不谙经营，加上碰上齐燮元、卢永祥军阀混战，苏州陷入困境，茶楼盘给了别人，陆素娟前途茫茫。
就在这时，从北平那边来了一位衣饰华贵的客人，自称是北平一家游乐场的管家，奉老板之命到苏州来物色人才。才进茶楼，一眼就看中了陆素娟，愿出大价钱将陆素娟买走。老板娘求之不得，几经讨价还价，敲定下来。陆素娟纯朴善良，又是孝女，同时也想出去闯闯，在北平客人支付给她一笔不菲的安家费后，含泪靠别父母亲人，便随同客人和另外几位苏州姑娘，取道上海去了北平。
二
到了北平，她们被带进前门外韩家潭边一幢中西合璧、有二层楼阁的四合院里。这是一家上档次的妓楼，名叫环翠阁，四周绿树环掩，闹中取静。它与附近著名的八大胡同一样，都是香风流溢、艳帜高悬之地。陆素娟跨进环翠阁就隐隐意识到自己受了骗，她性格刚烈，又哭又拼，宁死不屈，关上门绝食数日，只求一死。环翠阁老板姓靳，清末民初当过税官，赚了不少昧心钱，但又附庸风雅，酷好京剧，他自己便是北平的票友，自诩性睛中人。当时，靳老板正在天津办事，还到张园见了清废帝溥仪。待他回到环翠阁，也是一眼就看中了陆素娟，得知她还能演戏后，连赞管家有眼力、会办事，他知道这下挖回来了一棵摇钱树。
靳老板生性惧内，不敢打这位俏姑娘的歹主意，反而以礼相待，与绝食数天的陆素娟坦诚相见，反复声明决不会让她卖身，而是想培养她唱戏、演剧，成一个身住青楼卖艺不卖身的艺伎，还希望她日后成为京城梨园名伶。陆素娟看到靳老板态度还算诚恳，瞻前思后，也就相信了他。从此以后，靳老板果然对她另眼看待，他安排陆素娟独住楼上西侧一小房间，让她和那些被迫卖身的姑娘分开。还派一个小姑娘照料她的生活，另请名师为她教授京剧。这位自称与梅兰芳配过几次戏的名师，刚听陆素娟唱了几句就大吃一惊，连连称赞她嗓子甜润、字正腔圆、韵味优美，只是还欠些火候。于是，更卖力调教。靳老板更是喜在心里，对陆素娟格外客气，连老板娘也明白了丈夫的用心，不再对她笑里藏刀，宽待多了。
年余下来，陆素娟在北平已小有名气。当时，光顾环翠阁的不少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并非嫖客，他们开始只是为了消闲，现在，却是慕名而来，是来欣赏陆素娟的才艺，来听她的折子戏清唱，有这些社会名流捧场，陆素娟越唱越红。据说当时的年青少帅张学良，从沈阳专程到北平，化妆成青年富商到环翠阁听陆素娟清唱，赞叹之下，留下一首七绝和二百块银票的红包，使靳老板夫妇受宠若惊。陆素娟在姑娘中排行第八，人们亲昵地称她“陆老八”，她照应不误。靳老板还安排她学过须生，也登过台，终觉不对工。于是，专心学旦，向徐沅兰、程玉青学梅派青衣，她姿容秀丽，扮相出众，身段华美。
而当时红遍海内的梅兰芳正在上海、南京、杭州等地演出，北方的戏迷于等待、彷徨中，忽然间发现了这么一个色艺双绝的“女梅兰芳”，自然是惊喜交集，趋之若鹜了。“女梅兰芳”之名，迅速红遍皇城。用著名报人、作家张恨水的话说：着实“颠倒众生“。
三
陆素娟常在下午三四点钟坐包车到中山公园的水榭、来今雨轩赏景，当时尾随者甚众，可谓“追星族 ”成群。北平《世界日报》、《世界晚报》副刊的王爱真、《北平晚报》的陈血儿、《京报》的徐轶凡等戏评人，都特别欣赏陆素娟的才艺，常常撰文评介，绘声绘色，赞叹不已，他们是北平城里“追星族”的核心分子。
除此，她又获得了堪称阔佬的北平盐业银行总经理王绍贤的全力支持。他慷慨出资，将梅剧团的主要演员丑角肖长华、小生姜妙香、花脸刘连荣、武旦朱桂芳、老生王少楼、琴师徐兰沅悉加网罗，为其辅弼，可以说是梅兰芳剧团全新大合作，还成立了“承华社”，意思是要继承梅畹华的衣钵。听说梅兰芳也看过陆素娟的演出，表示赞赏。成舍我也成了陆素娟才艺的推崇者，在他1984年于台北出版的《京华忆旧》一书里这么写道：“……我这段时间，南北两地两边跑。在北平，张恨水请我看陆素娟的戏。起先我以为一个班子里的姑娘，好大的胆子，在北京这个“戏祖宗”的地方，敢下海“组班”，不过是人漂亮瞎闹，看著了一两次，才知道陆素娟学戏时间不长，却极为投入，进步很快。在北平陆续上演的《贩马记》、《梅龙镇》、《审头刺汤》、《回荆州》……这些骨子戏全都没问题，梅派名剧《宇宙锋》、《凤还巢》、《西施》、《洛神》、《廉锦枫》、《霸王别姬》、《太真外传》……也真是一个比梅兰芳更漂亮的梅兰芳！做表唱演还真不错。”这评价是挺高的。
戏评家王爱真从数日一文发展到每日一文，大捧他心目中的“京剧之花”，当他知道当晚陆素珍演什么戏，王爱真就写梅老板演这出戏是怎么演的，好在哪里，看陆素珍能不能做到。这等于考试前把答案给了学生，陆素娟自然分外用心。第二天在报上王爱珍又评：陆素珍确实不错，把梅派戏的要领都可以做到。北平人懂戏的人太多了，在各种报纸上几乎天天有陆素娟的戏评和花边新闻，捧场加真功夫，陆素娟不红谁红！
当年，每次都是张恨水和《实报》的管翼贤请成舍我看戏。后来，成舍我也托人买票，回请张恨水、管翼贤两对陆迷夫妇。前门外中和园是设备较好的戏院，位置是楼上“池子”，演的是几乎失传的梅派戏《邓霞姑》。有人评说：《邓霞姑》这出戏，梅兰芳早年唱不过陆素娟，后来也唱不过言慧珠。梅兰芳就把这出戏挂了。看到陆素娟翩翩出场，成舍我特别兴奋，对张恨水和管翼贤笑道：“这是梅派时装戏，你们看过没有？”两个戏迷点点头。陆素娟时装登台，一亮相就光艳逼人，把一个深闺少女，演得恰如其份，唱腔清润悦耳，道白中京白异常流利，尾音中加一点苏州腔 ，更显出少女的妩媚动人，中间一段反二簧，真有漱玉含琼之妙。最后邓霞姑和周士普结婚一场，件娘是霞姑的妹妹雪姑，通常雪姑有一句台词：“谢谢各位来宾！”一语双关，全场欢声雷动，气扮热烈。没想到陆素娟在此时竟笑了，这种“笑场”，一般会出现“倒好”，陆素娟实在是秀色可餐，美人一笑，不但没有倒好，反而掌声更加热烈，经久不息。成舍我连连喝采，笑对张恨水道：“素娟这一笑，可以说真是颠倒众生呢！”张恨水点头大笑。
这一天台下名人不少，报界的张季鸾、张友鸾、耿小的、王柱宇，写戏评的王爱真、陈血儿、徐轶凡，四大名医的汪逢春，四大名旦的荀慧生，也频频点头叫好。这也可以看出老一代名艺人的气度和风范，值得现在晚生后辈学习的！除了这些名人捧场外，燕京大学教授林宰平、陈西滢、许地山；北京大学教授钱玄同、刘半农、陶履荪；诗人徐志摩、报人张季鸾、胡政之等人，都曾慕陆素娟之名造访环翠阁。这些社会贤达名流，对出自青楼的“京剧之花”的造访，比军政显贵更能抬高环翠阁的身价，使其名满京城。
此时的陆素娟已是身价百倍，收入颇丰。她除了接济家人和亲友，更资助在苦难中挣扎的青楼姐妹，还主动报名参加社会上的赈灾义演，她依然善良而富有同情心。靳老板更是名利双收，好不得意，他还萌生将环翠阁易名，遣散从妓女，就靠陆素娟挣钱的念头，他的老婆看得比他清楚，正在走红的陆素娟不会一直待在环翠阁里的，事实也是如此。
四
果然，1937年底，陆素娟嫁给了北平盐业银行总经理王绍贤，成为富佬的姨太太。王绍贤是个戏迷，也是知名票友，在陆素娟身上化了大量功夫和金钱，且爱心专一，扮演了一个痴情的“护花使者”。他留过洋、有学识、有风度，没沾染嫖赌等恶习。结婚后也不干涉陆素娟登台演戏，依然亲自开车接送，陆素娟算是选对了终身之靠。
不久，陆素娟患病住进协和医院治疗，愈后又怀孕生女王志怡。之后，她依然登台演出，前门中和园戏院笙歌不断、车水马龙，极一时之盛……
1937年泸沟桥事变，抗日战争开始，陆素娟主动参加北平各界慰劳团，乘坐卡车到宛平前线慰问抗日将士。她出演的《梁红玉》激越的唱段赢得了29军将士们阵阵掌声，更鼓舞了抗击日寇的斗志。北平沦陷后，陆素娟义不事敌，还劝丈夫无论如何不能留在北平城内。王绍贤虽和一些亲日政客有来往，但他真诚爱国，一向主张抗日，听了妻子的劝说，就携眷离开北平，辗转到了香港。
陆素娟关心时局远甚于丈夫，她很想为神圣的抗战献一份力量。听说以程潜为司令官的天水行营，组织了一支京剧战地演出队，重点为北方战场二个战区的北方籍官兵服务，她感奋不已，向丈夫提出想回内地为抗日官兵作点力所能及的贡献。这回轮到王绍贤劝她了，他把战场的危险、敌我双方战斗之激烈和生活条件的艰苦，一一向陆素娟说明。但陆素娟发了犟劲，不为所动，坚决要离开安逸的香港。无奈之下，王绍贤派出可靠的人护送陆素娟，经广西桂林到湖南的衡阳，辗转到达湖北的老河口。那儿驻有两个师的部队，他们参加过“八一三”淞沪大战，损失惨重，在这儿休整、补充后再赴前线继续抗日。老河口已有一支临时组成的抗日演出队，陆素娟立即参加他们的演出。她的京剧清唱大受欢迎，将士们和老百姓都争着看她的演出，大家都以“女梅兰芳”来老河口演戏为荣。
由于旅途劳累，加上连场演出，身体原本有宿疾，陆素娟又病倒了。经医生检查，是肺病复发。战地困顿，无特效好药，十余天下来，陆素娟病情加重，竟不幸死在老河口镇上的福民医院，年仅31岁！她被当地军民安葬在老河口的牛头山麓。烽火战乱，一代京剧之花过早地凋落在鄂中山野，令世人感到无比痛惜。
往事已矣，透过泪眼看名伶，陆素娟又是幸运的：在她短暂的生命中，有过眩目的辉煌；最后归宿时，她选择了为国捐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无论是她或当时的军民，以及后来者，都会记住这个昙花一现的名伶，更会纪念她壮丽的最后归宿！一次的生命有了不朽的追忆：永远的京剧名伶、苏州女儿陆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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