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特日记 ・吴 嘉・ 2006年12月8日 现代化机场 飞机降落在贝鲁特国际机场的跑道上时,夜幕已经笼罩了这座地中海城市。这次访问黎巴嫩,是继肯尼亚之行的第二站。我从未去过黎巴嫩,对这个地中海小国充满好奇。在开罗作短暂停留之后,便搭上埃及航空公司的空中客车A321型客机。飞机攀升甫定,就又开始下降。一个小时后,已降落在贝鲁特机场。 我随着人流往机舱外走,还没出舱口,就看到赫然印着我名字的一张大纸,由一个中东模样的男子双手举着。我挥挥手,那人冲我一笑,放下手臂,随即将纸叠成小块塞进口袋。 “我叫阿巴德。”男子友好地伸出手来。“我负责为你接机。入境手续一切从简,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类似的机场手续加快(expediter)服务是美驻外使馆为来访官员统一安排的,管你需不需要。这样的安排有时确实能省去很多为对付繁琐的程序所花的时间,因为有些麻烦是事先想不到的。不过这次去黎巴嫩,我的准备工作做得还算细致。譬如,我仔细地查看了我的护照,确定没有访问以色列的记录。上次我出访以色列,入关时,以方问我要不要盖入境章,我坚定地摇摇头。否则,这次还得重新办一本护照。 好现代化的机场!完全不是我原先所想像的。在今年七八月的黎以冲突中,机场还遭到以色列的空袭。据说空袭的主要目标是贝鲁特机场的储油罐,机场的飞机跑道也遭到不同程度的毁坏。 果然,“这个机场是1999年新建的,”阿巴德告诉我。 毫无疑问,这是我去过的所有中东国家里最漂亮的机场之一,与拜迪和以色列的机场相比毫不逊色。我原来想象中贫穷落后满目疮痍的黎巴嫩形象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装甲车相迎 跟着阿巴德往机场出口走,我暗自猜测,出了机场会有什么样的保安措施。黎巴嫩的局势到底有多严重?使馆会不会出于安全考虑,出动直升机、坦克之类装置,就像在伊拉克一样?伊拉克开战后不久,我差点儿去了那个战火之地。朋友们听说我的计划,都认为我是踏上“死亡之旅”,家人无不担心。我只好暂时放弃原先的计划,派遣两位同事顶替。 同事们安全返回后,谈起他们的经历。说凡外出活动必须离开美国领地的“绿区”(Green Zone)时,使馆总是兴师动众。每每有军队出动,一前一后警卫车护行。坐在前面的大兵们一路举枪对着行人嚷着“让开、让开”,为后边的车鸣锣开道。同事提到这些时,都说过于招摇:“原本不恨美国的人也会因此仇视美国。” 出了机场发现,停在路边等待我的不过是一辆装甲车。除了车体大一些,外表与普通越野车无甚区别。但是,保镖彼得在路上告诉我,车门十分厚重,从外面打不开。车体防弹,装甲保护功能可抵御手榴弹、轻型步兵武器等小型武器的攻击。除了有效的防守,车上还有进攻和反击的武装功能。 我问司机,从车牌上能否知道是美国政府的车,回答说是。“如此招摇过市,不是引火烧身吗?”我问。 “人人都知道那防弹车是美国官员乘坐的。即使挂上当地人的牌照,也糊弄不了人。” 风情万种的贝鲁特 保镖彼得为我开门后,示意我坐在他身后。他自己坐到了司机旁边的座位上,墩实的体魄,简直就是人体盾牌。车子很快离开机场,急驶在贝鲁特的大道上。夜幕下的贝鲁特,灯火通明。汽车沿着与海岸线平行的道路行驶。街上车水马龙,摩天大楼临海而筑,广告牌、霓虹灯从车窗外闪过。 贝鲁特倚山临海,东边是挂在山峦上的万家灯火,西边是贴着地平线的地中海水面。为了争夺地中海边这块宜人的宝地,几千年来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战争。1975年黎巴嫩内战爆发后,贝鲁特被人为地拦腰截断。一条长达六公里的“绿线”将这座城市分割成两个世界。绿线以东是基督教居住区,西部由穆斯林势力占领。一座大桥连接东西,十七年内战期间,成了无人区,人称“死人桥”。 但是,眼前的景象很难与战云密布的贝鲁特联系起来。除了在几个路口见到巡逻的军人,我没有看到什么残垣断壁,远非想象中遭战争蹂躏的破落不堪。这时谁要说我到了一座欧洲城市,我也会相信。莫非黑夜掩盖了一切? 一路上,彼得通过对讲机不停地用我听不懂的暗语与使馆联系,我猜想是在通报行踪。车子最终来到一座小山丘下,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爬行。这时开始出现检查点。身着迷彩服的军人持枪荷弹,认真盘查每一辆过往车辆。过一会,眼前出现了一道用沙包堆起的战壕。保镖用手指指山坡上高筑的水泥墙以及铁丝网说:“大使馆到了。”再通过一道检查点,我们看到停在路边的坦克和碉堡,最后来到大使馆的入口。 固若金汤的美使馆 水泥浇注的使馆入口被一扇十来米高的巨大金属门严严实实地挡住。车子一到,大门便自动地缓缓打开。门里门外各一队卫兵手持冲锋枪,示意司机驶入第一道大门。另一组士兵对我们的车辆开始了一番严密检测。两个警卫用镜子看车底,以防被恐怖分子安放炸药。另一位从车外壳各部位提取粉尘,当场化验。折腾十来分钟才招手示意车子进入使馆。 我从安全调度中心取得钥匙后,直奔使馆专为到访人员备用的招待所。彼得为我开车门后,便站在远处不动,并没有帮我提行李的意思。我有些纳闷儿,忍住没好意思开口。我猜想,保镖的任务到此就算结束了。我道了一声谢,自己将箱子拖到三楼的客房。这时,我的手表指向八点。 进屋第一件事是将衣服挂起来,以免急用时找不到熨斗。然后,锁上门下楼熟悉环境。刚下几步楼梯,就与一名手持冲锋枪的士兵撞个满怀。 “你好!”一听口音判断是黎巴嫩士兵。 我的好奇心上来了,主动上前搭话。原来这个警卫正往顶楼平台走去换岗。“我可以跟你一块看看吗?” “当然,当然!”保安彬彬有礼。 我跟随他来到顶楼平台的了望塔。好家伙,了望塔上架着一排装满子弹的机关枪。“这儿有一个高倍望远镜,你要不要试试?”我摸摸枪,又举起望远镜,俨然一副刘姥姥相。使馆内设了好多类似的了望塔,警卫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值班巡逻。 设备齐全的招待所 “视察”完顶楼的了望塔,我信步走到一楼。刚才进楼时就听到片嘈杂声。反正明后天是周末,有足够的时间准备自己的工作,哪能错过眼前的热闹! 原来是招待所每周五晚为到访的官员专门准备的例行聚会。点心酒水免费供应。偌大的一楼大厅,右手是餐厅、酒吧、厨房。灶台、大冰箱,一应俱全。一切自助,饮料中咖啡免费,喝酒收费,采用自觉结帐的方式。饮后自觉将钱放进一个小纸袋。左手边有一间客厅,一间活动室,外面两个大阳台,对着地中海。大荧幕电视,电脑、台球,比酒店还齐全。与酒店不同的是,这里没有服务生,只见三五人坐在吧台上喝酒,更多人在沙发上边看电视边聊天。唯一的一台电脑居然空闲着! 我迫不及待冲向电脑。太好了,有互联网!发邮件报平安。转身与正在聊天的几个美国人打个招呼,随便聊几句。回屋冲个热水澡。打开电视看CNN、BBC新闻。 今天的一天在旅行中度过。接下来两天周末,可以调整节奏,放松一下。 2006年12月9日 被炸毁的使馆楼 昨晚睡得好香,难得的一个不用担心睡过头的囫囵觉。 拉开窗帘,日头高照。我探身出窗,放远望去,原来使馆的山坡就在地中海边。虽不是唾手可及,感觉上却仅咫尺之遥。海面浩淼,却波平似镜,鸦雀无声。海面升起的雾珠和天连成一体。雾气一直弥漫到山上,氤氲着,像一幅朦胧的山水画。 我的视线落在正对着窗户几十米远的一座残缺的建筑。莫非这就是当年被炸的美国大使馆?晚上与美国同事聊天才得知,美国驻贝鲁特大使馆曾经两次遭到袭击。这还不是1983年遭真主党袭击的那座大楼。当年美国使馆设在贝鲁特西城。1983年的爆炸,近七十条生命在“轰”的一声巨响中消失。第二年,使馆迁移到东区,也就是我所在的地方。哪知惊魂未定,新使馆再次遭到轰炸。 眼前的建筑物只剩下钢筋水泥架,呲牙咧嘴,在蓝天大海和周围草坪花卉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突兀阴森。我默默地看着它,一时嗒然若失,从今天开始,我早上打开窗帘,将不可避免地要与它对视,每天要被提醒一次恐怖活动带来的罪恶。 二十多年过去了,旧使馆的废墟为什么不修复或清除?我问同事。原来这块地皮不归使馆所有,所以无法修建永久建筑。同时,对于被炸的楼所剩的底座到底有多牢固,谁也不清楚。后来我又看到贝鲁特市区类似的残存建筑,从内战到现在仍高高矗立在路旁。我想,过往的游客一定会像我一样询问原由,至少会多看它一眼。无形中,贝鲁特多了一个旅游卖点。 我走出门外,想感受一下地中海特有的温和气候。空气里散发着花香,我不觉深深地吸了口气。按程序,来使馆的第一件事是去警卫队报到。其实,昨晚从那里取房间钥匙时,对方已递给我一叠安全方面的材料。房间里,一本厚厚的安全手册摊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我没敢怠慢,从头到尾扫了一边,起码记住了距离招待所最近的防空洞,还有辨别各种警报的声音。 警卫队负责人克瑞里斯背书式地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譬如电话里不泄露机密,不透露自己行踪,不提活动的时间地点。外出时不能自己开车门,必须等保镖确定了没有威胁时,才下车为我开门。不能让保镖做挑夫,以免分神。难怪昨晚彼得看着我的行李,无动于衷呢! “哦,对了,听到警报响,注意区分种类。真要躲进防空洞,什么也不用携带。里面备有食物、水和急救物资,”克瑞斯补充说。 从警卫队出来,时辰还早。反正也出不了使馆,既来之,则安之。我开始就地做户外锻炼。我以便顺着山坡疾走,一边环顾周围。路上不停地与背着长枪换岗的警卫人员扬手打招呼。保安晃动着的身影无形给空气里增加了一份压抑和不祥感。八十年代的两次爆炸,让使馆再也不敢松懈警惕,大大加强了安全措施。大墙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高射炮、防暴系统、防御工事……整个一个军事要塞,哪里还象个外交官邸。加上那些神秘的暗道机关,大使馆像一座城堡,固若金汤。美国的中东政策,使得自己成了极端份子的攻击对象。为确保外交人员安全,美国政府不惜耗费巨资。这不能不说是美国的悲哀。 烈士纪念碑 离招待所不远处,有一处死难烈士纪念碑。旁边竖立着美国国旗。碑上刻着“They Came in Peace”几个大字。我伫立着,默默地巡睃着墓碑上镌刻的名字。密密麻麻的死难者名单在强烈的阳光和几盏照明灯的照射下,清晰可辨。名字按照阵亡年代的顺序排列。第一位是1976年被暗杀的美国驻黎巴嫩大使Francis E. Meloy, Jr.。我注意到,1983年的名单最长,遇难者大多丧身于大使馆的爆炸。我站在那儿,一阵悲哀袭来。我又一次看到了人类的愚蠢。但愿世上不再有战争,但愿人们停止相互残杀,用理性的办法解决问题。愿天佑人类! 锻炼回来,打电话到车队预订午餐。厨房的墙上贴着附近几家餐馆的菜单。要出使馆,必须提前四十八小时通知。为吃顿饭,自然犯不着如此兴师动众。车队专门为来访人员提供外购服务,包括让司机代劳去超市买菜、买日用品。跑腿费每日五美元,用不用都得交。 选购食物、上网冲浪,楼里楼外东望望西瞅瞅。与新认识的美国同事有一搭无一搭地看着没头没尾的电影。不知不觉,一天就这么混过去了。 2006年12月10日 偷得浮生半日闲 昨晚我从招待所的工作人员那儿了解到,使馆里有一个不错的健身房。早上起个早,第一件事是去健身房。健身器械健全,不比我平时用的健身房逊色。里面居然没人。想来也是,礼拜天谁会早起?我一人独享宽敞的健身房,把每种器材倒腾个够,唯独没使用跑步机,因为我带来的球鞋不适合跑步。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大汗淋淋回来时,招待所仍然静悄悄。 一楼的一排大书架上,整整齐齐摆满了小说和电影录像带。没有任何登记手续,借还全靠自觉。每个客房都配有DVD放像机。晚上招待所里举办了一场猜谜晚会。美国人会找乐子,看电影、玩游戏、猜谜竞赛。倘若老美学会了国人的麻将扑克牌,“杠上开花”、“哇噻,拖拉机”,大呼小叫,那业余生活才叫“滋润”呢!那时候恐怕要嫌时辰过得太快了。 有几个年轻人经事先申请,今晚要出使馆进城看电影。比尔和凯伦邀请我同往。“每人还可以邀请一人,没事的。”我想,不出事便罢,若有闪失,算是谁的责任?反复考虑后,还是决定小心为妙,没敢擅自离开使馆。拿了几盘录像带回房间。只坚持看完了一部老片子,叫“Indecent Proposal”,好像中文译成《桃色交易》。黛米・摩尔(Demi Moore)主演。 天气极好。待在屋里实在对不起这么好的天气,我又跑出去溜达一圈。偷得浮生半日闲,全当来到世外桃源度了个周末。我一面欣赏自然风景,一面锻炼。这样的户外活动多好,有和熙的阳光照着,有这么多警卫人员看护着,美哉!贝鲁特的夜晚天空如洗,散起步来感到心脾清爽。夜晚在户外,我有点担心被警惕性过高的自己人误伤。心里直嘀咕,了望塔的警卫不会把我当作可疑分子练习枪法吧? “那倒不至于,”比尔说。“这些警卫一般都有经验。什么人可疑,他们一看便知。再说,闲人要想进使馆,除非会飞檐走壁。” 我刚要松口气,比尔朝我诡秘地一笑,“当然,在户外走动,不等于没有危险。你想想,使馆周围的山坡上还有住宅区。如果什么狙击手从附近哪座公寓楼的窗户里向你瞄准,我们的警卫是没法子阻止的。” 经他一吓唬,我出了一身冷汗。因在户外悠然游荡成了枪下之鬼,死得是不是太不值? 2006年12月11日 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从使馆事前为我准备的日程表来看,与黎巴嫩政府各部门的会谈全部安排在今明两天。 早上正要离开,突然接到警卫队的通知。位于敏感地带的会议被临时取消,改道直奔位于西区的财政部和中央银行。到底是外面的局势出现了变化,还是警卫部门有意声东击西,不得而知。 万没想到,在我的装甲车到达时,除了车里坐着的保镖,附近的街道旁早已布署了使馆派遣的便衣。我浑然不知,还是我的黎巴嫩同事哈桑从车窗里指给我看。果然,各岔道口站着神情严肃的保安,监视着过往的行人、车辆,目不转睛,如临大敌。 先我而到的一个美国非政府组织(NGO)的几个负责人事后向我证实,他们刚到,就注意到埋伏的警卫正在清扫观测地形,直到确认没有危险后,才通过什么暗藏的步话机通报使馆,准我出发。 NGO的员工虽是美国人,但因不是政府雇员,行动不受使馆安全部门的控制,那份自由令人羡慕。这样的兴师动众,他们好象也是头一回遇见。 “足有十几个便衣呢!”NGO主席玛丽对这我的耳朵悄悄地说。经她一说,我突然间找到了地下党接头的感觉。 开完会,玛丽希望与我共进午餐。这时离午饭时间只十几分钟,饥肠辘辘。下午在市区还有会议。我问哈桑可不可以不回使馆,在外吃个饭后,直接赴下午的会议。哈桑微笑着却坚定地摇摇头。 “必须听从使馆的安排,不能随意延长在外停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