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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学人王国维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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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2-22

一代学人王国维
    
   


《人物》杂志

 文/梦之仪

  一

  清光绪三年即1877年的冬日,在浙江海宁州盐官镇双仁巷王氏旧宅,王国维降临人间。他10岁那年,全家迁到盐官西南隅周家兜现在的王国维故居。

  海宁州,即今浙江省海宁市,位居浙江北部,钱塘江口北岸,其州城当时在盐官,修建于钱塘江边。其地经济繁荣、文化发达,清代盐官陈氏有“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之誉。王国维旧宅地“双仁巷”,原有“双仁祠”,为纪念曾任浙西节度使的唐代书法家颜真卿及其从兄颜杲卿两兄弟的忠节而立祠名巷。这样的一种文化氛围,给幼年的王国维留下了深深的印象。

  盐官最扬名于世的,是被称作“天下奇观”的钱塘江大潮。王国维故居南面几百米远处,便是举世闻名的钱江一线潮汇合处。从南北两岸卷起的白浪,呼啸而来,神奇地汇合在一起,咆哮着西去,就像传说中伍子胥统御的千军万马齐头狂奔,天地为之震撼。差不多十二小时后,夜潮一样汹涌而至。年年月月,观潮听潮,潮来潮又往,多年之后,王国维以一首《虞美人》这样追忆钱江夜潮:“海门空阔月皑皑,依旧素车白马夜潮来。”用“素车白马”来比拟钱江夜潮,足见王国维心中寄托了对伍子胥的追念,他表达的或许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见识:国破家亡之际,就算自己身死了,灵魂也要守着家园,也要与山河同在。

  二

  王国维,初名国桢,字静庵(安),又字伯隅,号礼堂、观堂,又号人间。幼年失恃,养成了他忧郁的性格。他自幼在父亲和塾师的教育影响下,习读四书五经,聪颖好学的他很得先生的喜爱。其弟王国华在为乃兄所作《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序》里忆昔往事时提到:“时先兄才十一耳,诗文时艺,早洛洛成诵。”大约这个时候,王国维喜欢上了课外阅读,他说,家中的藏书有五六箧,几乎被他遍读了。

  王国维对书的喜欢,与他的父亲王乃誉的长期熏陶是分不开的。王乃誉有着前贤安贫乐道的精神,他不论到哪里,业余时间都攻读诗文、研习书画,每天的常课是临帖数千字。据说他学董其昌,不仅形似,而且得其精髓。王乃誉兴致来时,也泼墨作画,还撰写书画论。又写过很多诗和30年的日记。游宦回来居家之后,他还种竹养鱼,吹箫吟曲,过着一种自娱自乐的隐士般的生活。王国维故居正厅名“娱庐”,大约是从这里来的。王乃誉还相当重视子女的教育,对王国维及弟弟王国华要求甚严,也许是教子心切吧,以至几近苛刻。

  王国维16岁,看见友人读《汉书》而悦之,拿出压岁钱,购得被称作《前四史》的《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被王国维称之为“平生读书之始”。

  自小就开始的家庭熏陶和私塾教育,令少年王国维锋芒初露,他被推为“海宁四才子”之首。18岁那年,他研习俞樾《群经平义》,并仿其体例,逐条批驳。俞樾何许人也?他便是清末独步江南的经学大师俞曲园,杭州孤山的俞楼就是他的故居。名师出高徒,俞曲园教出了个章太炎,教出了个吴昌硕。而《群经平义》是他功成名就后撰成的著作。王国维偏偏不迷信权威,有异议的就批驳,眼里唯有学问。

  从10岁到22岁去上海前,海宁盐官的这幢屋子里留下了王国维苦读的身影。此后他到了上海、南通、苏州、北京等地,故居仍不时地迎来他短暂的归来。据研究者分析,王国维动笔写《人间词话》,很可能就在海宁的这幢故居里。当时因父亲去世,王国维在家居丧半年之久,随手取了弟弟王国华带回的养正书塾笔记本,开始了《人间词话》的写作。

  岁月匆匆过,一切该发生的都发生了,至于那些考证之事只能留待专家去做了。不过有很多事却是很明了的:王国维20岁时,三代两汉之古籍已全部熟烂于胸, 22岁进上海《时务报》,此前的两三年时间里,王国维以他胸中澎湃着的钱江潮水般的热情和他少年炽热的情怀,写成了著名的《咏史》诗二十首。

  三

  但我们知道最多的,是王国维的《人间词》和他的《人间词话》。

  “人间”两字,对王国维来说不是一个普通的词,因为,他就是“人间”。

  王国维写词,不断地出现“人间”,什么“人间何苦又悲秋”,什么“潮落潮生,几换人间世”,别人就对他说,你的词就叫“人间”好了,于是王国维先后有了《人间词》甲乙稿,甚至,他索性以“人间”为号了。他的至交、亲家罗振玉还专门为他刻了一枚“人间”的印章,其后王国维为人题诗词,就常用这枚印章,罗振玉的弟弟罗振常后来甚至直呼其“人间”。

  自然,王国维留给世人影响最大、最著名的还要数他的《人间词话》,最突出的便是其境界说:

  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此等语非大词人不能道也。

  “望尽天涯路”,好大一个志向。王国维虽处人间,却是人间一天才一异才,天才的志向总是不同于常人。可是学术无涯,人间也无涯,望尽天涯路,即便对于天才也难。

  我们普通人,不妨舍“望尽天涯路”,只从“高楼”来着此三境。王国维说,做事搞学问,志一定要立得大,为此大志,衣带渐宽终不悔,这样努力了,蓦然回首之间,你所求的不就在眼前?如此说来《人间词话》给了人间多少自信!

  人间有欢乐,也有辛酸;人间有希望,也有悲苦。他的《人间词》后来改成《苕华词》。《诗经·小雅》中《苕之华》:“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意思是:凌霄花啊,花儿黄又黄。心中忧愁啊,多么悲伤!凌霄花啊,叶儿青又青。早知这样苦,不如不降生。只因黄黄的凌霄花,让人看到饥饿的颜色,生命如此悲苦,怎不让人心忧?

  此时夏季,正是凌霄花盛开的时候,凌霄花还是黄黄的,我是没有看出什么忧伤,但是当年的王国维一定是看到了,感受到了。当王国维生命的最后一天悄悄来临时,当他坐着黄包车从清华园去颐和园的路上,当他走在颐和园的长廊上,他是否最后地看到了凌霄花呢?而童年和少年的老屋和新宅的后园,他的记忆里,是否也有凌霄花的印象?黄黄的凌霄花的悲苦啊,就是人间的悲和苦,所以苕华依然是人间,悲情人间。

  四

  原本温情的人间,充满了悲情,王国维是矛盾的,就像钱江潮水一样矛盾着。钱江潮,每当涨潮的时候,潮水逆行西上,退潮时,潮水又顺流东下,归于大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钱江潮在矛盾中“日日西流,日日东趋海”,时光在潮落潮生中,“几换人间世”。

  矛盾的不止“人间”,还有他的学问。书斋里的学问,原本是单纯的,可王国维的年代,学问遭遇到了很多现实中的变故,他一生经历的,正是社会风云变幻、战乱频起、内忧外患的一个个多事之秋:中日甲午战争、八国联军入侵中国、维新变法、辛亥革命、张勋复辟、军阀混战等等。他本人在晚年历任北京大学 “通讯导师”、清逊帝溥仪“南书房行走”、清华研究院导师等。他拖着一根长辫来来往往,心里唯系的是学问。

  王国维主张,学术应独立,研究应自由。潜心于学问间,这正是他学术独立之精神的体现。学术的独立,在于不受政治、经济、生活等因素的影响。今人最不能宽容的是他的辫子和侍奉皇帝读书,最后是自杀。

  问题是,连溥仪的辫子都剪了,王国维还留着辫子。如果说辫子代表了是否革命,难道溥仪是想革自家清皇朝的命不成?这是一个很值得后人深思的话题。

  王国维的的确确是矛盾的,矛盾的他仰天长叹:只剩下那一泓清澈,一泓清澈了。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侮。”这是他的遗言。

  传记上说,王国维考殷周礼制、校唐人写本,都未能忘情社会人生,他想得最多的是被孔子赞叹的周礼,为后人崇尚的“贞观之治”。实在是“人间纷浊”,没落的清廷让他失望,混乱的战火使他惊恐,他要找一泓清澈,所以他赴昆明湖去了。那里是清澈的,宁静的,没有纷扰的,与世无争的。所以我宁愿相信陈寅恪教授在清华园《海宁王静安先生纪念碑》上的话:

  “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

  奔赴昆明湖而去的静安先生,你有没有最后地想到你的家乡呢?当年你带着家眷北上离开周家兜故宅时,依依不舍地写下“故园春心断”的词句,现在你要告别人间,你的心里可曾还系念着故园的春色?

  五

  故园的春色,是江南的春色,江南的春色最是美丽。

  我们就是在一个美丽的春日的傍晚时分,来到了盐官周家兜王国维故居。故居大门口场地上一尊王国维坐着的石雕全身像从青枝绿叶间跃入眼帘,很是醒目。同样醒目的是白色的墙中间石库门上方的几个黑字,朱穆之所书的“王国维故居”。

  这是一幢木结构建筑,共二进,前为平屋三楹,后为楼房,也是三楹。

  平屋正厅便是“娱庐”。“娱庐”两字的匾很大,下面是一副对联:“发前人所未能发,言腐儒所不敢言”,这是郭沫若对王国维的高度评价,中间是苍劲的老松图。东西两面的墙上,又有匾额,还有一些被王国维考证过的金石、甲骨拓片。

  我总是想,王国维和金石甲骨们之间似乎有着一些异乎寻常的缘分。那些埋在地下数千年的甲骨,似乎知道世上有人正等着它们,于是它们破土而出,不是在百年之前,也不是在千年之后,冥冥之中,一切皆是缘。甲骨一定为这样一个时代的到来而欢呼,为遇到这样的人而感恩。不但是甲骨,还有他们地下的伙伴,竹简、古器皿等,也一样的心存感激的。

  过了前厅,是一个不大的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尊王国维的半身铜像,穿着对襟衣服,戴着眼镜,那神态里布满了忧患的悲情,很像我看到过的一张王国维的照片。这两尊雕像,同出自嘉兴雕塑家陆乐之手,先雕半身像,后塑全身像,相隔二十一年。我们走过庭院的时候,中央电视台“走遍中国”栏目记者正对着王国维的半身像在拍摄,那时我在想,不知道他们会怎样解读王国维呢?

  后面楼下的三间厅,是关于王国维的陈列展,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王国维故乡、家世及其生平;第二部分介绍王国维的主要学术成就、陈列手稿;第三部分为国内外专家、学者研究王国维的论著。

  二楼是书房和卧室。我挺感兴趣的是西间的书房,书桌靠着南窗,书橱静静地守在一旁,画缸里字画几幅,另一旁一只竹榻横陈,满是悠闲的。书桌上笔墨砚台镇纸石俱在,那挂着的几枝毛笔里,王国维惯用的“一枝青”是否也在呢。

  站在二楼的窗口向南眺望,故居工作人员说,几年前前面没有建筑物遮挡是可以望得见江水的。我想,每天面对钱塘江,心情真的会不一样,滔滔江水孕育了两岸多少英豪?

  后院,也不大,有一口古井,更多的是花木绿草,不知夏日里,凌霄花还在悄然开放吗?

  六

  我第二次到北京是在2005年的春节,因是全家自助游,我们走得随心所欲。有很多时间,我们徜徉在北京的人文景观,颐和园和清华园自然也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颐和园里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一点冬天萧条的景象,十七孔桥如长虹卧波般地舒展着,冰封的昆明湖上,是大人小孩飞驰的身影,鱼藻轩里,一拨又一拨的人进进出出。

  先生和儿子已经向石舫走去了,我还站在鱼藻轩,眼望昆明湖,轩外一两丈远的湖面上,浅得露着底下的泥,据说夏天的湖水也一样极浅——王国维是在初夏的某天于此纵身一跃的。

  此刻,坚冰下的湖水是否清澈呢?此刻,坚冰下的湖水是否也有欲望呢?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是这样说的:所谓玉者,欲也。他取叔本华的观点,欲望是痛苦,欲望满足之后产生新的欲望又是痛苦。那么,其解脱之道呢?在于出世,而不在于自杀,但出世是表面的,“故苟有生活之欲存,则虽出世而无与于解脱;苟无此欲,则自杀亦未始非解脱之一者也。”最终决定是否解脱还在于有没有欲望。

  但是人总是有欲望的,谁没有欲望呢?除非你是佛,除非你没有生命。对于普通人来说,无欲也便无生。

  生和死,正是王国维反反复复在思考的一个问题。江南一地多养蚕,他写过一首《蚕》诗,蚕啊,你织茧抽丝,终生忙忙碌碌,而一生一死其实都是天命所为, “茫茫千万载,辗转周复始。嗟汝竟何为,草草阅生死。岂伊悦此生,抑由天所畀。畀者固不仁,悦者长已矣。劝君歌少息,人生亦如此。”

  一如小小的蚕,人生也不过如此,实在很悲观。命运不在自己的掌握中,不由自己掌握的命运还要因为自己的欲望而痛苦,人生不是很无味吗?何况结局还不是团圆,于是王国维有了自己的选择……

  生的生着,死的死了,自古以来都是如此。王国维最为推崇的诗人是:屈原、陶潜、杜甫、苏轼。屈原以满腔的愤慨投奔汨罗江而去,王国维则选择了昆明湖。上天给了他天才的智慧,如今要收回他的天才收回他的人间了,所谓“悦者长已矣”,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几回潮落又潮生”,如今又几换了人间世,但是永不停息的是钱江潮水,千年万年,滔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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