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礼教，功佛法，还有文化

　　　　　　　　　　　　－老　七－

　　说来好笑。这么几个天大的题目，缘由竟是《诗经》里面短短的三十余字：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谁谓宋远？□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 　　　　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有解释说，这诗讲的是宋人侨居卫国，思乡不得归，在那儿抒发怀念之情呢。


　　非也非也。诗里的主角不是宋人而是卫人。那人本来是入了宋籍的，可后来又 自动放弃了。算是海龟一夥。

　　思宋而不得往者，卫宣公与宣姜之女也。此女嫁与宋桓公，生了个儿子。

　　宋与卫为邻，是个不起眼的小国。当年武王伐纣，得天下后广施仁义，不但没 有灭纣的满门，反而把纣的异母哥哥微子启封到了宋地为候。这宋候虽得封地，却 因出身不好，常被诸侯歧视。到了宋桓公这辈儿，周室衰败管不得事，诸侯中霸主 辈出，宋国就更是受气了。有点儿能耐的全都办了移民，更有偷渡黄河到卫国打黑 工的，也自觉胜似在宋为仕。

　　如此国运，桓公的老婆留在那儿也觉得委屈，到底跑回卫国去了。照那时的礼 法，这叫做绝于宗庙，再也入不得宋的。

　　桓公死后，卫夫人的儿子即位做了宋襄公。

　　卫夫人虽弃宋而去，却弃不得对儿子的思念。到得儿子当了国王，碍于礼教， 母子更是不能相聚了。哀怨之余，便有了这首流传千古的《河广》：

　　谁说黄河水宽？踩着一根苇子就能渡过去。谁说宋国遥远？踮起脚就能看见。 谁说黄河水宽？连一条小船都容不下。谁说宋国遥远？连一天的路途都不到。

　　其实，从濮阳到商丘，好几百里呢。那时的黄河，也当真是波涛万顷，哪象如 今，动辄断流。

　　宋国去不得，却非得把那里说得近在咫尺。对儿子是思念，虽一个字都不提， 可那夸张的比喻后面，却藏了对那礼教的多少怨恨？而这种含蓄到家的表达，也着 实当得“凄美”二字。

　　于是《河广》传世。

　　可恨的是，后世大学者朱熹注《诗经》，竟对这字里行间的哀怨视而不见，反 倒夸奖起卫夫人的“妇德”。哦，还说什么“止于礼义而不敢过也”，什么玩意儿 ！

　　一千多年以后，一个叫达摩的印度和尚来到中国。以图弘扬佛法。没想到开局 不顺，在有着“四百八十寺”的佛国南朝，他竟是曲高和寡找不到知音。于是达摩 北渡长江，赴少林寺面壁去也。

　　达摩渡江，也算是佛教史上的大事。后人称“一苇渡江”。这词用的真是潇洒 之至－－引的自是《诗经》成语，意境却截然不同。祖师于南朝弘法不成，断然北 渡。心意既决，长江天险哪在话下？有志者眼里，千顷波涛，也不过就是“一苇” 之杭（古语杭航互通）。

　　从“一苇杭之”，到“一苇渡江”，老祖宗们的精致的修辞含蓄的比喻，每每 让老七赞叹不已。什么是文化呀？没有上千年攒下的底蕴，哪儿来的这种从容不迫 举重若轻？

　　可恨的是，这文化若是发酵得太久了，也免不得会有些杂菌进去，有些酸臭出 来。

　　不知从哪年起，一干信众认准了达摩老祖武功盖世，真真是踩着一根苇子过了 长江。于是这佛门轻功越传越神。达摩若知道后世信徒小子当中，多有冲着他这手 轻功才学佛的，怕是气得当时就“涅槃”了。

　　靠着挖空心思地神化前人来守住自己的那一点点虚荣，不能算是对文化的真正 承袭与欣赏。若非得给这种现象找个说法，大概就是有点儿“咱祖上也阔过”吧？ 人要是活到了这个份上，就没救了。

　　话凑巧说到这儿了，便想起前两年出过一件不大起眼的事。当时的“新郎”杨 振宁说了几句话，有“攻击”《周易》之嫌，引得很多人出来捍卫易经的神圣捍卫 中国文化的神圣。老七觉得好笑。对文化的继承、欣赏和批判，要的是一点自信一 点底气再加上一点宽容；而生怕别人动了祖坟上那棵蒿子，则是底气不足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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