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情

沈睿
 

一进家门，我对老伴说，“今天在飞机上一个人跟我调情。”老伴笑， “好玩吗？”“当然。”我们心照不宣。两个人都微笑。多年来的生活，我们不用多说，彼此了解，彼此理解。老伴对我跟别人调情或别人跟我调情，从来没有贬词过，原则么，调情是生活的辣椒，不是米饭白菜的主菜。一个只有主菜没有调味品的生活，恐怕不那么笑声朗朗。

 

调情使生活丰富多彩起来。上星期五收到电子信，系里的军代表，德国海军上校莫格写信要求我们给学生的六个星期评语必须那天交。并说，若今天不写完，就不允许参加“幸福时光”――一个月一次的系里的周五酒会。 我不知道我也有一个评语要写，看到自己的名字也在要写的人中，我匆忙写了，交了，回信给莫格，说“你的话太可怕，不写就不许幸福了吗？”莫格立刻写回来， “你是个好姑娘，幸福都给你。”我们在电子信上调情。晚上在酒会上，我跟他逗着玩，说，“我是个好姑娘么？“当然是。”莫格说，还以德国习惯吻我的脸颊一边一下。阿拉伯语教授，埃及人珊娜叫了起来，“莫格上校，你是不是给每个人写信都说我们是好姑娘。”莫格说，“当然， 你们都写了，都是好姑娘。”珊娜说，“我以为只有我是好姑娘呢。你亲吻睿，我嫉妒死了。” 莫格走过去，也向珊娜致德国礼节。我们一起笑个不停。本来的公务，因为隐含的调情，变得轻松起来。

 

调情使平淡的时刻显出光芒来。那天从巴尔蒂莫坐飞机去明尼阿泼利斯，飞行有两个小时的样子。坐在我身边的人，坐下来后就掏出笔记本，写起来。我这是头一次看见一个男人写日记，忍不住好奇，伸着脖子看了一眼他在写什么。他回过头来，“我写日记。”  “男人也写日记。我以为写日记是女人的习惯。”我回答。“我天天写日记，写了四十年了。”他这么一说，我就更好奇了，就聊了起来。原来他来巴尔蒂莫看望初恋的情人。这个女人正在离婚，他来给她感情上的支持。我说，“很像浪漫小说呀。”他却说，“不再浪漫了，是好朋友了。”我们在飞机上聊了一路，玩笑也说了一路。原来他是个建筑师，专业是古建筑修复。他去过中国，参观过很多古建筑等等。对中国颇知一二。下飞机的时候，他看看我的手上的婚戒，说，“我可以问你多大么？婚姻怎么样？”我笑着说，“我快半个世纪大了。婚姻中没有裂缝。”他把名片给我，“我半个世纪大了，你婚姻中有了裂缝，别忘了给我写个信，我也可以去看你。”我们都笑，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中年的不动声色和动声动色，就在这些彼此都懂得的调情之中。我们走出机场，他说，“这是我一生最愉快的飞行之一。”我点头。我不经意地就认识了一个人，一本我可以打开的书。生活是多么美啊。

 

调情还增强我们对自己的吸引力的信心。人到中年，很多人慢慢地变得拉拉塌塌，对自己是否还有吸引力不再重视。我常常看中年男女，特别是中国的中年女性，那些不修边幅也不化妆的中年女人，不懂这些女人怎么能把自己放弃了。周末我们常常到外面吃饭，我喜欢看老伴的衬衫上面两个口子不完全扣上，潇潇洒洒的，他遵从我的意愿，不扣那两个扣。坐在他对面，我忍不住夸他性感。我原来在葛底茨堡学院的好朋友任复礼教授，现在会和我偶尔在华盛顿见面。我们在第十七街书店见面，他风度翩翩，我也忍不住夸他魅力十足。他低头闻闻我耳间，“换香水了？这次是夏奈尔诱惑，不是五号了。”我笑，“你闻香识女人啊。”我们这些善意的玩玩笑笑，使我们的友谊充满了嘻笑甜蜜的张力和快乐。人生就是使自己快乐，也使别人快乐。如果有机会，我们怎能不为朋友打快乐的气呢？

 

这就是我主张调情的原因。不信你试一试，你的生活也会美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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