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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性与解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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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04 |
小说《白鹿原》以陕西关中地区的一个乡村为背景,集中描写了白、鹿两族两 代人在本世纪上半页的曲折经历。通过他们在动荡年代的“折腾记”给读者提供了 一个新的历史画面。
个性与解放
----谈 《白鹿原》中的两个女主角
・赤 霞・
小说《白鹿原》以陕西关中地区的一个乡村为背景,集中描写了白、鹿两族两 代人在本世纪上半页的曲折经历。通过他们在动荡年代的“折腾记”给读者提供了 一个新的历史画面。作者陈忠实在创作上挣脱了党派和传统意识对海峡两岸作家外 在和内在的长期束缚,大胆地突破禁忌,给读者奉献了一部颇值玩味的汉“民族秘 史”。
这部秘史的两个女主角是田小娥和白灵,都罕见的漂亮,也非穷家小户之女。 小娥是秀才的女儿,白灵是族长的女儿,她们都是传统的叛逆。一个从父愿嫁给年 迈的郭举人做二房,之后与长工黑娃相好;一个逆父愿远走高飞,自定终生;一个 是有始无终的村妇联主任,一个是至死不渝的女共产党员;一个执迷于性爱,一个 执着于情爱;一个死于公公之手,一个被“同志”活埋;她们的生死都发人深省。
小 娥
田小娥先后爱过两个男人,先是长工的儿子黑娃,后是族长的儿子白孝文。她 对他们的爱是发自生命本能的性爱,注定是非理性的,它的破坏力具有两重性。
小娥与黑娃相好让郭举人发现之后,被休回娘家,之后由父亲田秀才许给找上 门来的黑娃,并接受戒定,不再回娘家。
黑娃把小娥带到白鹿村,但“他们入不得祠堂,拜不得祖宗,也见不得父老乡 亲的面”。黑娃骨子里倒也不在乎这四面楚歌,凭着自己的气力,和小娥同甘共苦 ,过上了男耕女织的太平日子,且越过越红火。性爱把小娥和黑娃牢牢地维系在一 起,他们在行动上竟走到了进步知识分子鹿兆鹏等人的前面,完成了顺其自然的变 革。
然好景不长。黑娃受鹿兆鹏的挑动,去“农讲所”受训回到白鹿村搞农运。小 娥被黑娃首先发动起来,做了村妇联主任,之后无法无天的农运开始了,白鹿村成 了斗来斗去的“鏊子”,小娥和黑娃的太平日子也一去不复返了。农运失败后,黑 娃离家出逃,小娥被抓起来示众受礅刑。她后悔卷入农运,但已晚了。她在精神上 和经济上并没有自立能力,失去了黑娃,小娥的生活就完全失去了支撑,她之后的 一切便也从此失去了个性解放的光彩。
小娥一方面是想为黑娃求情,一方面也是跟着感觉走,心甘情愿地做了乡约鹿 子霖的情妇。他们的事被疯恋着小娥的白狗蛋发现后,小娥为堵狗蛋的口,不惜和 狗蛋妥协。鹿子霖和狗蛋来硬的,却欲盖弥彰,弄得满城风雨。小娥和狗蛋成了替 罪羊,当众接受族规惩罚。为了替自己和鹿子霖向族长白嘉轩报仇,小娥又自愿去 引诱他的儿子白孝文。
白孝文是公认的族长继承人,从小是规矩孩子,知书达理,婚后却因不知节制 被自己的父亲当面训斥过。他虽在小娥面前性功能失常,但却无力抵抗她的诱惑, 成了砖瓦窑可怜巴巴的常客。小娥与鹿子霖联手轻而易举地报复了白家:上次鞭打 小娥的白孝文当众独受族规惩罚,他给白家丢尽了面子,被迫和父亲分了家。孝文 自己受罚之后,反倒什么也不再乎,成了满是反骨的浪荡公子,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
小娥因醒悟到自己为人利用,害了孝文而后悔,随即和鹿子霖分手。她如果仅 止于此,孝文听姑父朱先生的话而“慎独”,也就不至于再让白家丢脸。她出于怜 爱而对孝文进行的回报却帮助鹿子霖达到向白家进一步复仇的目的。
一场罕见的大旱引起了饥荒,分家不久的孝文向父亲借粮被拒后,开始把地产 变卖给鹿子霖。他在小娥那里染上了大烟瘾,更加快了他变卖家产的速度。他心里 只有小娥和大烟,不去理会他那忍饥挨饿的媳妇和两个孩子。当他连自己的房子也 卖给鹿子霖时,那给过他初婚之乐的媳妇竟饿死了。孝文于是活得更毫无顾忌,天 天和小娥抽大烟寻欢作乐,直至一文不名,在饥饿和烟瘾的双重折磨下沿街乞讨, 最后连爬的力气都没了,自然也无力去顾小娥了。
黑娃的父亲鹿三目睹此景之后,亲手杀了小娥。在鹿三看来,是她引诱黑娃和 孝文堕落,给他们两家带来灾难。鹿三完成了这个村里人人称快的壮举,却自知犯 法,陷入了忧郁。
黑娃逃走后,小娥在向社会妥协和报复的同时,自己也成了下三烂。但无论她 如何不检点,还不至于到了该杀的地步,死得太冤。而以怨报怨的“依法从重处理 ”正是这悲剧的根源。
白 灵
白灵是族长白嘉轩的独女,掌上明珠。她先和鹿子霖的二儿子鹿兆海相恋,最 后和兆海的哥哥兆鹏结合。
白嘉轩自觉剪掉辫子后,也坚决阻止妻子给女儿白灵缠足。他还开明地让宝贝 女儿进学堂识字。任性的白灵进而不顾父亲阻拦,自做主张跑到县城里读书,并在 城里遇到了正在读中学的同乡鹿兆海。两人一同参加国民革命培训班。兆海的单纯 、热情和聪慧吸引着白灵,二人爱心初萌。
初创时期的国、共两党“差不多”,两个人随以抛铜元来决定各入一党,并发 誓即使国共两党不合作,他们也“继续合作,与背信弃义的行为作对”。兆海先入 了共产党,之后就参加了国民革命军,又很快被保荐进了保定陆军军校。在兆海临 行前,二人私定了终身。白灵回到白鹿村,鹿家对她不以为然,白嘉轩干脆把她反 锁起来,给她另定了一门亲。白灵不屈服,挖墙逃走,进城教书,从此父女反目。
兆海毕业后和白灵重逢时,白灵入了共产党,兆海入了国民党,他们彼此间的 爱原本是促成这一转换的重要因素。这时候的国共两党都已各有一堆恶行,两个情 人开始为辩护自己的党而激烈争论,并且都不肯让步。白灵让早已是共产党员的鹿 兆鹏出面调解也无效。但即使如此,兆海和白灵仍信誓旦旦,期望着对方回心转意 。当他们最终发现确实无力改变对方时,兆海为妥协提出二人都退党,但白灵仍不 肯。
由于工作需要,白灵接受安排给一个“同志”做假太太。假丈夫正是兆海的哥 哥兆鹏。这对原本互不知底的假夫妻见面时都大吃一惊,并因为兆海的原因而深感 尴尬。但危险的地下工作不久就消散了这种尴尬,二人默契地做起了假夫妻,为铲 除大叛徒作准备。恰在这时,白灵又遇到对自己恋恋不舍的兆海,她仍把国民党的 残酷与这个单纯的国军连长联系起来,丝毫不肯让步。
兆鹏的果敢、机智、热情和豪放让白灵的灵魂倾倒。在叛徒被处死后,这对因 恐怖而长久压抑的假夫妻兴奋起来。白灵主动揭穿了他们彼此心中久藏的隐秘,向 兆鹏提出假戏真做,兆鹏在徒劳的踌躇之后,和白灵拜了天地。在对兆海的歉意荡 然无存之后,他们的结合可谓完美无缺。“他们沉浸于人生最美好的陶醉之中”, 但没有忘记“最神圣的使命和潜伏在窗外的危险”。这使他们有别于小娥和孝文毫 无理想色彩的及时行乐。
白灵因为砖打来调解学运的民国政府教育部长而暴露了身分,不得不转移出城 去根据地,和兆鹏分手。兆鹏万不得已,托兆海护送已怀孕的“嫂夫人”到乡下坐 月子。兆海还不知道白灵成了自己的嫂子,爽快地答应了哥哥的请求。两人见面时 同时陷入无言的尴尬境地。最后白灵执拗不过,还是随兆海出城了。
白灵在根据地肃反时,因过去地下工作经历无端受怀疑而被活埋。兆海上前线 抗日,出发前准备战死不归的兆海把铜元交给了白灵的姑父、白鹿原的精神领袖朱 先生,后来因受遣进犯边区,被红军打死。
小娥与白灵
法国大革命为西方妇女解放开辟了道路,其主要目标首先是女性的参政权,之 后是和男性平等的就业权和教育权。中国妇女解放的觉醒比西方晚了一个多世纪, 它也和相应的社会变革互为契机。五四运动为中国妇女解放揭开了序幕。由于中西 之间历史、文化上的差异,中国妇女解放的主要目标是女性的教育权和婚姻自主权 。社会环境的变化为妇女的角色提供了新的选择范围,但外在环境不决定一切,不 可能使千人一面,因为人总是充满个性差异的。
《白鹿原》的背景虽然是处于巨变中的陕西农村,但白鹿村仍不乏循规蹈矩的 “良家妇女”。其中之一就是和小娥与白灵同代的鹿兆鹏前妻,她是白鹿原名医的 女儿。同鹿兆鹏一样,她也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兆鹏抗父命弃家而走,她因此空 守闺房,最终神经失常而死,无可奈何地成了贞节牌坊上的祭品。
小娥与白灵则大胆地反抗包办婚姻,向习以为常的命运挑战,不甘做不合理传 统的牺牲品。大动荡为她们提供了新的境遇与选择范围。但她们在残酷现实面前的 选择方式不同:小娥的选择是无意识的、被动的、依赖性的、妥协的、软弱的;而 白灵的选择则是有意识的、主动的、独立的、决然的、坚毅的。
小娥是封建传统的受害者,但作者并无意把她做为真善美的化身。从中国妇女 解放的使命来看,小娥是失败者,她要依靠男人帮助自己解放,自己不能独立地完 成自己也尚未领悟的使命。她自暴自弃,随波逐流,最终陷入恶性循环之中,无法 自救。
小娥死后借瘟疫、鬼魂附体无情地报复那容不得她的白鹿村,并要求为自己塑 像修庙,似乎代表了天意。面对恐怖的瘟疫、父老们的哀求,白嘉轩不为所动,而 求教于白鹿原的精神领袖朱先生,聚众重温乡规,造塔镇妖。小娥过不至死,作者 同情小娥,但最终对小娥还是持否定态度的。作者借朱先生之口让“她永远不得出 世”,这与“雷锋塔”的故事有别。 白灵则是妇女个体的解放的成功者,她完成了妇女自我彻底解放的历史使命。 在爱情和婚姻的选择中她是主动的、自由的,然而白灵的选择却没能超越当时的政 治斗争现实。她从个性解放出发,却以党性取代个性作为归宿,这是促成她个人悲 剧的根源。鹿兆海超越党派斗争、否定政治的执着爱情呼唤着永恒的人道主义的复 归,然而“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同样否定个人选择,他也无力摆脱因国共间自 相残杀而做炮灰的悲剧。
社会中的人总是弱小的,人并不能完全自主沉浮。选择是有限的,有时甚至还 是盲目、徒劳、荒唐的,一如凭抛铜元来决定入哪一党。《白鹿原》的主人公们大 多没能超越所处的现实,像朱先生那样彻悟人生与人世的终极本质,不保守,也不 过激;既不为现实、感官所迷,又不与社会无益地冲突,从而把握自己的命运。白 灵和鹿兆海、小娥和黑娃最终都成了社会革命的牺牲品,男女主人公们的命运同样 发人深省。作者用迭起的悲剧渲泄自己的反政治倾向,触动读者反省自己的选择。
作者否定扭曲人性的政治运动,独辟新径:向经过扬弃的传统复归。被视为“ 圣人”的朱先生及其和谐、自然的家庭寄托了作者的人生理想,这正是《白鹿原》 的独到之处。
1995年3月10日 多伦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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