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梅尔庄园的毁灭



4月19日，是美国的另一个黑色的日子。这一天，大卫教的庄园焚毁，奥克拉荷马联邦大楼被炸......

　　　　　　　　　　　　　　　　　　　
德克萨斯州中部的韦科（Waco，Texas）镇周围，是一片肥美的牧场，那里的灌木丛密实得像不漏水的堤坝，那里的牧草浓绿得要挤出墨汁来......发生在卡梅尔庄园（Mount Carmel）的故事又是那么强烈刺激，压迫得人们喘不过气来。


一、老柳树下


在一位当地中学教师的指点下，我们终于找到了卡梅尔庄园，汽车刚转入乡间的石子路，就见到迎面一棵老柳树。大概老柳树被这里发生的沉重故事压倒，它的树干躬到地面，像一个驼背老人；80多块墓碑，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偎依在老柳树膝下。老柳树撑开一把巨伞，四面垂下细长的枝条，忧伤地抚慰着亡者的灵魂。

“看，这几个死者是不满两岁的婴儿！”一位女士对着我们喊，她和她的男友驾着摩托车从阿肯萨斯州来，两个人都身着摩托车骑士服——一身紧身皮夹克，令我联想到德克萨斯的牛仔。空荡荡的庄园，布满荒草、乱石，只有我们四位旅游者凭吊遗迹。

死者有18位未满10岁，其中有六名婴儿。

老柳树的左前方100米处，是一片一人多高的灌木杂草丛，走进去后，才发觉是一片建筑物的废墟，这就是93年大爆炸的遗迹。高低不平的地形，是倒塌的墙壁和崩落的水泥块堆积形成，还不断看到杂草缠绕的通风管道、扭曲生锈的金属构件散落四周。拨开灌木，进入中心，一个巨大的水泥地下室豁然敞开在脚下，黑幽幽的雨水浸泡着地下室的木柱，从柱子的排列可以清楚地辨认出地下室的格局，部分地下室还保留有顶盖，我们可以站立在上面。

楼房建筑被强烈的爆炸夷为平地，保留最完好的是一个户外游泳池，游泳池也被飞来的水泥碎块填塞了一半，大块的水泥足有一个床面大。一台燃烧过的拖拉机残骸，瘫痪在游泳池旁边。

废墟的右边，新建了一座简朴的小教堂，教堂的门紧闭，透过窗子，可以看到里面墙壁上张挂了一些图片，教堂内部只有三四排座位，能容得下二三十人做礼拜。教堂的正门上写着：天主正义。（The Lord Our Righteousness)

我和妻子很想找当地的人聊一聊，就开车到石子路的尽头，那里有一处农舍。从农舍顿时跳出两条狗对着车子汪汪直叫，一位女主人出门喝住了狗，我们才从车里钻出来，我直截了当地询问她是不是柯瑞士.大卫教徒，以及愿意不愿意为我们做一些讲解。
女主人很客气地回答，所有的柯瑞士.大卫教徒已经搬离了这里，他们在每年的纪念日4月19日才返回这里。女主人说：“我们耐心地向柯瑞士的信徒解释，柯瑞士.大卫完全错了，最后，柯瑞士.大卫的追随者才离开，留在这里的是‘天主正义’派教徒。”

农舍的墙壁上有一行与教堂门前一样的大字，十分令人注目：“The Lord Our Righteousness”



二、柯瑞士.大卫（Koresh David）


早在1935年,休特夫（Houteff）在韦科建立了“基督七日复临大卫教”（ the Davidian Seventh-day Adventists.）。简称“大卫教”。其教义特别强调世界末日的到来，教徒一生忙忙碌碌，就是为了准备这一天的来临。他们希望自己在末日审判的法庭上，自豪地站在基督的身旁，欣赏对不义人类的审判。等到基督对这个罪恶的世界审判结束，他们伴随基督一起袅袅升天，以基督的贴身心腹的资格，共襄天国大业。

教主自称先知，不断传达上帝最新指示。休特夫去世后，他的妻子弗罗伦斯（Florence）接任，并且预言世界末日在1959 年4月22日到来。一时间信徒猛增，数百人卖掉家产，投奔卡梅尔庄园，静候基督的到来。结果到了4月23日，太阳照样升起，鸟儿照样叫，失败的预言令信众大受挫折，教会四分五裂，信徒有2000多人，降到几十人，从此一振不厥。

直到柯瑞士.大卫的出现，教派才出现复兴气象。

柯瑞士.大卫精通圣经，特别是对“天启录”(Revelation) 一卷中的“七个密鉴”（Seven Seals）有独到的研究。他声称能很快解开“七个密鉴”，在上帝的密鉴解开之日，就是救世主（Messiah）临世、世界末日到来之时。柯瑞士称自己的教派是“七密鉴学士”派（the Student of Seven Seals)。

柯瑞士和许多女信徒结成“圣婚”，并性侵犯未成年少女，其中年龄最小的少女只有10岁。庄园内有十几个小孩子都是柯瑞士与女信徒“圣婚”的结果。柯瑞士的追随者对这种犯罪现象有一个很好的解释：柯瑞士.大卫是圣灵与凡体的结合，他的肉身要体验凡世的种种历练和罪恶，是上帝所允许的。
FBI 曾经派人扮作对柯瑞士传道感兴趣的样子，进入卡梅尔庄园卧底，从内部搜集柯瑞士囤积武器、性侵犯少女的罪证，没有多久，被柯瑞士识破。柯瑞士和联邦调查机构彼此心照不宣，互以对方为敌，为以后卡梅尔庄园与政府武装力量对峙51天和最终覆灭埋下伏笔。

大卫教派信徒都有漠视现世今生的倾向，柯瑞士的传教更使这一倾向极端化，让信徒更加愤世嫉俗。他称世俗政权是撒旦的代理人，撒旦最终会派代理人围攻大卫教派，大卫教和撒旦难免一战，这是捍卫上帝正义的圣战，是世界末日到来的前兆......所以当联邦烟酒武器管理局 BTAF（Bureau of Alcohol, Tobacco and Firearms ）包围卡梅尔庄园后，信徒对教主的预言兑现而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个豪情万丈迎敌联邦政府武装人员。

1993年2月28日，联邦政府烟酒武器管理局成员企图进入庄园搜查，一名工作人员登上屋顶，试图占据制高点，柯瑞士指挥信徒们将他击中，这名联邦工作人员从房顶滚落到地上，流血开始。枪战中４名联邦工作人员被击毙，柯瑞士一方随后也死去六人。

在对峙51天后，联邦政府的劝降策略不见效果。4月19日，政府武装力量发动最后进攻，并动用了坦克。双方曾出现激烈枪战，庄园的少年也站在成人后面帮助装填子弹夹。 柯瑞士在抵抗无望的情况下，最后才引发了那一声震惊世界的惨烈爆炸。

庄园里只有9人逃生，86人死亡。活着的大卫教徒有6人被法院起诉。以拥有机关枪、故意杀人罪被判刑15年，在他们服刑13年后，在2006年5月后释放。

三，美国自己制造的妖魔


在小教堂右前方，有一块石碑引起我的困惑，那是奥克拉荷马市联邦大楼爆炸死难者的纪念碑。

显然两位摩托车骑士更熟悉这段历史，他们解释道：奥克拉荷马市的爆炸，是为大卫教派死者复仇的恐怖行动。大卫教派为奥克拉荷马死难者立碑，就是揭示这两者因果关系，谴责联邦政府过分使用暴力。大卫教派认为，联邦大楼被摧毁，是上帝对美国的惩罚，也是世界末日到来的预兆。

“那么纽约世界贸易大楼爆炸，飓风 Katrina 袭击奥尔良市更是世界末日的先兆了？”
“对，大卫教派正是这样看的。”
......

卡梅尔庄园被摧毁的电视新闻，激怒了凶犯麦克.维（Mc Weigh)。他发誓要替卡梅尔庄园死难者报仇。麦克.维在军队学到的爆破知识，变成行凶的技术。他选择了奥克拉荷马联邦大楼，因为参加围攻卡梅尔庄园的烟酒武器管理局，就设在这栋大楼里；他选择1995年4月19日，那是卡梅尔庄园被摧毁两周年的纪念日。

奥克拉荷马爆炸造成更大的破坏。168人死亡，其中有19名儿童。受伤者有850人。

“麦克.维是我们美国人自己制造的妖魔！”一个传记作家评论。

严重的问题是这类妖魔有不断地从美国内部产生的迹象，不得不让人警觉。美国朝野应当仔细检讨一下社会制度和文化结构，看看什么地方中了魔咒，以至于不断孵化出妖魔来！


四，卡梅尔的今天


柯瑞士.大卫死后，大卫教派的信徒开始发生分裂，以查理.佩斯（Charles Pace) 为首的一部分人，要恢复教堂的纯洁性。他认为柯瑞士.大卫搞的一夫多妻等不道德行为，在上帝眼里也是罪恶。连普通人的道德都达不到，还算什么先知，称什么救世主？为了表示与柯瑞士.大卫分清界限，佩斯将象征柯瑞士的树砍下，准备放到祭坛上，举行烧毁仪式。这棵树是在庄园爆炸后不久栽植，挂有柯瑞士.大卫的铭牌。

柯瑞士的父母亲听到消息，开来一辆小货车，把象征柯瑞士的祭树拖走了——柯瑞士的母亲邦妮同时控告联邦政府过分使用暴力，使她丧失了13个孙子孙女，索赔六亿七千五百万美元。

佩斯谴责偷盗祭树的行为，指示信徒把树根挖出来，放在祭坛上烧掉，完成仪式。

“我们把您送到祭坛上献给上帝，是对您的尊重。”一位转而追随佩斯的信徒，同时又对柯瑞士在天余威有所顾忌，在挖掘树根时，先念叨了一通。

佩斯又把刻着柯瑞士.大卫的石碑砸烂，因为他看到坚持追随先教主柯瑞士的信徒对着石碑下跪祷告。

佩斯把自己的新教派改名为：天主正义。以别于柯瑞士的“七密鉴学士”派。

现在，天主正义派占据了这一教派的多数，追随先教主柯瑞士的坚贞信徒只剩下六、七人，以克里夫.道尔（Clive Doyle）为首，最后克里夫等人搬出卡梅尔，这几位柯瑞士原教旨主义者，每周在韦科镇的布菲餐店碰面，交流心得。

大卫教会的分裂之后，卡梅尔又面临着一场土地所有权的争斗，有三方面的人士认为自己是卡梅尔庄园的当然主人。一个是在柯瑞士之前的教主的儿子，他提出的理由是：既然庄园是我的父亲传给柯瑞士的，现在柯瑞士突然死去，地产应归我们后人接管；另一个就是佩斯，他认为大卫教的多数信徒转入天主正义教派，那就应该由天主正义教派接管；第三个就是克里夫.道尔，他认为佩斯已经离经叛道，背弃先主，只有他才是柯瑞尔.大卫的正统传人，他们人数虽少，但是不愧为合法继承人。

法院的判决书笼统含混：“地产归大卫教派所有。”　这在大卫教分裂成几派的情况下，判决没有最终解决地产归属问题，诉讼还在继续。

“卡梅尔庄园的事情，没有人把它弄得更糟糕了。”一位当地人说。

对于卡梅尔庄园的爆炸，有各种情绪化、极端化的争论，难以达到共识。

“至少有一点大家能达到共识，它发生在韦科草原上。”韦科的一位市长总结说。


11-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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