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老的艺术》 作者:安德烈·莫洛亚/金凤(译)很少有人意识到自己老了。——拉罗斯福哥⒈衰老是件颇为离奇的事,以致我们不敢相信它也会像其他事情一样降临到我们头上。在《重新获得的时光》一书中,普鲁斯特曾淋漓尽致地描述了我们在经过三、四十年的分离之后,偶然见到童年时代的朋友时所感到的惊诧之情。他写道:“最初,我弄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不敢认男主人和那些客人。每个人似乎都化了妆,脸上像抹了粉,这么一来,完全变了样……王子似乎也像他的客人一样装扮起来:胡子花白,步履艰难,好像穿着铅底的鞋子。雪白的胡须就像《小拇指》里描绘的树林中结冰的针叶,看上去与他不灵活的嘴极不协调。一旦产生这种情况,他就应该把胡子拔掉。”后来,普鲁斯特又谈起另一件事。有一次,他碰到他青年时代的一位朋友。他说:“对我来说,他曾经是我的伙伴,我们从小就认识,从那时起,他就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而我却悠闲自得地活着。别人都说,他看上去与他的年龄相符。可是,当我发现他脸上那只有老年人才具有的特征时,我非常惊异。后来,我明白了,他实际上确实是到了垂暮之年。随着年华的流逝,人们也都老态龙钟了。”是的,只有当我们衡量时间给我们的同龄男女造成的影响时,我们才像是照镜子一样,发现了自己容貌和心灵上的变化。因为,尽管岁月流逝,但在我们的眼睛里,我们仍然停留在童年时代。我们仍然保持着青年人的腼腆和希望。我们从未设想过,在辈分上,那些年轻人是怎么看我们的。有时,一句话就能震动我们。一位年轻的作家称呼我们为“亲爱的老师”,可我们却觉得自己是他的同辈,几乎是和他一样 的年轻人。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我们听到别人这样议论一位姑娘:“她真是疯了!嫁给了一个五十五岁的自发老头子!”我们一下子想到了自己:五十五岁,满头白发,然而一颗心并不愿意衰老。 生命的阴影衰老何时开始?我们一直以为可以逃脱它。思想还是这样活跃,精力依然如此旺盛。我们不妨作几个尝试:“我还能用从前的速度爬上这个我年轻时经常攀登的山坡吗?能!当然,快到山顶时,有点气喘,不过,速度却不减当年。再说,年轻时,也不见得就不气喘吁吁阿!”从青年到老年,变化是极其缓慢的,以致自己都觉察不到。这样,夏去秋来冬又到,平常的细微变化常不为人所注意。如同麦克佩斯的军队一般,秋天来到了,布满红棕色斑点的夏叶覆盖着大地。忽然,到十一月的早晨,狂风大作,吹去了秋天金色的衣裳。冬季的凄凉景象骤然展现在我们面前。我们以为新绿的树叶还依然生机勃勃,然而它已经枯黄,只靠几丝纤维连着树枝。狂风揭示了病患,然而,它并没有造成病患。人类的疾病就是森林中的狂风暴雨。见到某位女人,某位男人,尽管年龄很大,但仍然显得年轻,我们就会说:“她身体好极了!”“他真精神!”我们赞叹他们行动灵便,思想敏捷,语言流畅。某一天,他们劳累过度病倒了。如果换上个年轻人,顶多是头疼脑热,可他们不行,一下就导致了中风或肺炎。几天时间,面容憔悴,两眼无光,背也弯了。一会儿的工夫,我们就老了。其实,我们早就老了,只是没有感觉到、没有意识到罢了。对于人类来说月时是衰老的开端呢?康拉德(2)说,从四十岁开始,“所有的人都会在他面前发现一道阴影,他战栗地穿过它,感到青年时代的美好时光永远离他而去了。”而今天,一般是把五十岁作为衰老的开端。无论你手脚多么灵活,身体多么结实,在穿越这道生命的阴影时,都会感到康拉德所描写的那种轻微的战栗和短暂的绝望。一天,司汤达在他的腰带上写道:“我快五十岁了。”(多么奇怪,他也选择了五十岁这个年龄。)然后,又仔细地把他热爱过的女人的名字一一列在单子上。虽然,他比世界上别的男人更成功地用珍贵的钻石首饰来打扮她们,可是,这些女人还是显得很平庸。二十岁时,他曾为自己的爱情生活梦想过许多理想的奇遇。由于他对爱情的敏感和极重感情,他的这些想法是无可非议的。可是,他心中的偶像却一个也没有来到他的身边。他只是在他的小说里,在他自己创造的人物中,才见到了他梦想的女人。穿越生命的阴影时,司汤达为以前没有遇到、今后也不可能遇到的爱人哭泣。“我刚过五十岁”,我们的作家这样想。他做了些什么?表达了什么思想?在他看来,要说的事情太多了,他刚刚发现自己该写的书。然而,他还能工作几年呢?心脏跳动已不再那么有力,晚上一看书,眼睛就难受。十年?十五年?“艺术长久,生命短暂”,这句从前他认为正确然而平淡的警言,忽然间充满了哲理。他能否像普鲁斯特那样,有闲暇去《追忆逝水年华》呢?衰老是一种比苍苍白发和道道皱纹更严重的一种感觉,它使人感觉一切都为时过晚,时光永远消逝,生命的舞台从此将属于下一代。衰老最大的悲哀不是身体的衰弱,而是心灵的冷漠。在穿过生命的阴影的过程中,我们要求行动的愿望消失了。在经历了五十年的磨难与失望之后,我们还能继续保持青年时代那种好奇心,那种求知欲,那种对新生事物所抱的宏伟的希望,那种毫无保留的爱,那种确信真、善、美自然统一的想法和对理性力量的信心吗?在生命阴影的另一头,思想进人一个光线柔和稳定的领域。希望之光再不会使你眼花缭乱,你会客观地看待人间的事情。当你爱过一个漂亮女人之后,你怎么还会相信女人们具有良好的品德?当你在艰难的一生中,发现没有任何深刻的变化能战胜人的本性,只有最古老的习俗和陈旧的仪式抑制着文明的产生,你怎么会相信人类会进步呢?老人会这样想:“这又何必呢?”这也许是他最危险的口头禅,因为说完“何必要斗争呢?”之后,他有一天就会说:“何必要走出家门呢?”再接着就是:“何必要起床呢?”最后,他就该说:“何必要活着呢?”这就敲开了死亡的大门。人们大概已经发现,衰老的艺术就是保持某种希望的艺也不过,在论述它的可能性之前,我们必须首先了解衰老的自然状态。 衰老的自然条件除了非常简单的生物能够通过分裂成两个新的个体而免除死亡以外,所有生物,根据种类不同,到了一定年龄,都要进入衰老期。为什么蜉蝣只经历两个小时的发情交尾期,而乌龟和鹦鹉却能活两百年呢?为什么白斑狗鱼和鲤鱼能高寿三百,而拜伦和莫扎特只活了二、三十年便夭折了呢?“谁能探寻上帝那深不可测的思想?”一个世纪以前,人的平均寿命是四十岁,而今天,在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家,可达七十岁。这个变化是异常迅速的。可以设想,如果没有战争和革命来影响保健学的发展,那么,到了下个世纪,人的寿命达到一百岁就不足为奇了。这对其他方面不会产生任何影响。越是处于原始状态的动物,它们对衰老越是残酷。一只老狼,只要它还能捕杀到猎物,便会受到尊敬。在《丛林故事》中,吉卜林曾描绘了一群幼狼在听说一只年老无力的狼要带领它们打猎时的愤怒之情。老阿克拉(3)没有逮住羚羊的那天,它的末日便来临了:一只幼狼吞噬了它。像动物一样,原始人也这样对待老人。一位旅游者在非洲遇上了一位惊恐万状的头人。头人乞怜地对他说:“请你把我的白发变黑吧。如果他们看见我满头白发就会杀死我。”在南部海滨的一些部落里,老人都得被迫爬上椰子树,然后,人们使劲摇晃。如果老人能够抓牢树干不掉下来,他就有权继续生存;如果掉到地上,他的末日就到了,就会立刻被杀死。这种方法,在我们看来是很粗暴的。然而,我们也有这样的椰子树。公开演讲,报告会,演出,这一切都是对我们的考验。谈及某位国家领导人、某个作家或某位演员,观众有可能忽然会说: “他完了。”在许多情况下,这是个死刑判决,也许是由于退职后生活拮据,也许是因为失望引起了疾病。战争是将军们的椰子树。年轻女子是放荡男人又沿又险的椰子树。一个国家首脑,为了检验他手下的部长们关节是否灵活,就让他们跳火圈,他也是采取了椰子树政策。比较开化的民族虽然不把老人置于死地,但是,对他们也是很残酷的。蒙田曾记述过不少可怕的故事。例如:有一大,父亲看到儿子正在做一个木盆,就问他有什么用途。儿子回答说:“这是为你准备的,等你像爷爷一样老的时候就用来装你。”还有一个故事讲的是儿子抓着父亲的头发一直把他拉到门口,忽然,老人叫起来:“住手! 我也不过就把我父亲拖到这儿!”对于接近原始状态的农村,在许多情况下,仍然是力量决定着人们的关系。在城里,人们往往重视人们的年龄。在革命时期,年轻人的胜利是毫无疑问的,因为他们接受事物快,反应迅速。法国资产阶级革命期间,年轻人懂得要发动广大人民群众起来参加斗争,而老人们却还停留在战争是军人的职责这一观念上。昨天,年轻人驾驶着汽车奔跑,今天,他们又驾驶着飞机在大空翱翔。在这个危机严重的时代,年轻人再也找不到那种在完全建设好的文明社会里的既得条件——年龄和金钱的力量。他们代表着惟一的力量,并支持着为他们提出了简单的目标和宏伟而又天真的希望的预言家。与此相反,旧日的富裕社会总倾向于老人政治。在这种社会中,老人把持着议会和国家领导机关。因为在一个长期没有变化的世界里,经验变成了无价之宝。像英国这样一个被传统习惯所统治的国家,长寿就等于德行。在古代中国,老人受到骑士般的爱戴。中国人这样说:“不能让白发的老人负重行路。”能够让 自己的父母安度晚年,是他们最大的心愿。最大的不幸莫过于儿女不能为父母送终。在所有会议上,只有老人才有发言权。他们居住在自己儿女家中并受到极大的尊敬。他们干涉青年夫妇的生活,被认为是极其平常的事情。一本中国所有的学校都必备的教科书中写道:“夏月侍父母,常须挥扇于其侧,以清炎暑,及驱逐蚊蝇。冬月则审察衣被之厚薄,炉火之多寡,时为增益;并候视窗户罅隙,使不为风寒所侵,务期父母安乐方已。”(4)在现代中国,这些感情和关怀已不复存在。在所有新的国家制度中,较之祖宗的智慧,力量是更为重要的。不过,任何一种制度都不能永存青春。当这种制度开始衰老时,对老成的人的尊重便会产生,随之而来的,就是对老人的尊重。以年轻人的思想建立起自己事业的首领自己也不再年轻。像一只衰老的狼一样,他一直想尽办法来掩饰自己的老态。他身体依然是那样健康,还是那样有胆略,也不失青年人的偏激。他装出连自己都不相信的激昂情绪。可是,或迟或早,时间会让他成为议员,然后,寿终正寝。伴随着自然的节奏,年轻人政治和老人政治交替占上风。我们希望什么呢?一切愿望都是徒劳的。然而,现实要求我们回答。迅速的变化,奇特的发明象征着青年人的胜利;而四平八稳、一成不变的传统则代表着老年人的威信。也许,各个时代最好的统治方法应该像荷马史诗中描述的军队里一样:几位年轻的将领担任指挥,在他们身边是国务大臣--贤明的长者内斯多。 衰老的苦恼这里谈衰老问题的社会方面。对于个人来说,这个问题尤为复杂。随着衰老的到来,困难也接踵而至。它们是无法克服的吗?我不认为如此。然而,要战胜困难,则必须正视它们。现在我们就来勾画一幅表现衰老全部苦恼的完整而阴暗的图画。当这幅悲哀的画面展现你们面前时,我请求各位不要害怕。医生在给一位身染急病需要采取预防措施的病人看病时,常常会说:“你要是不治疗,就会怎么样怎么样。”然后列举一大串一个比一个可怕的偶发症。“不过,”他会接着说,“你如果采取这样或那样的预防措施,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现在我们也效仿医生的做法。以下就是衰老可能导致的苦烦。不过,如果你知道如何预防,苦烦便不会缠扰你。首先,除了某些特殊情况之外,一个衰老的人体就像一台疲倦的发动机。假如检修及时,它就能继续工作。当然,毕竟不如从前了。不应该对它太苛求。到了一定的年龄之后,行动日感不便,干体力活儿时常会觉得力不从心,脑力劳动的质量也时好时坏。当然,有些艺术家直到生命之火熄灭之时都能保持其创作大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