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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史痛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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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8-2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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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海面。空旷是一种力量,逼你感到一切都很渺小。汪洋中的这条船,连同我们自己,不过天地一瞬,而海才是永恒。我们一老一少,在黎明的海面上相互调侃着,把说笑蘸着劣等威士忌撒向海面。
老史痛快
·陈 九·
时间真快,跟老史出海捕龙虾已两个多月。
老史是个意大利裔老头,在纽约长岛的杰佛逊港一带捕了大半辈子龙虾。他这套活计,除了还没让我开船,那得有驾照,其他我基本都能干。凌晨四点起锚,取笼子放笼子,分等装箱,连把死龙虾剁碎喂海鸥都是我的事。本来就没太多技巧,真本事是掌握龙虾的生活规律,像老史那样,闭上眼能说出海底的一草一木,仿佛他自己也是龙虾,只不过是爱喝威士忌的龙虾。他可以举着他的金属酒壶,把龙虾从哪来到哪去在哪停下,什么时候往笼子里钻,都说个清清楚楚。听他侃这本带酒味的龙虾经,我有种冲动,想立刻穿上潜水服跳进海里验证他的话,因为他说话的神态就像刚从海里爬出来一样。
“彼得,龙虾醒了,咱他妈得快点儿。”他催促我。 “你看见了?龙虾睡觉什么样?” “把头靠在两个夹子上,跟我睡觉姿势差不多。” “嘘,小点儿声,留神我把你抓走卖了。”我抄起网子假装向他扣去。 “混小子,不是个好鸟,我说什么来着。”
空旷的海面。空旷是一种力量,逼你感到一切都很渺小。汪洋中的这条船,连同我们自己,不过天地一瞬,而海才是永恒。我们一老一少,在黎明的海面上相互调侃着,把说笑蘸着劣等威士忌撒向海面。估计海这家伙肯定也喜欢酒,要么怎会一见到老史的酒壶就雀跃不已,把船晃得上下起伏。说到老史的劣等威士忌,自上次把我呛得上吐下泻,就总想给他换点儿好酒喝,当然不乏有拍马屁之意,毕竟他是老板我是雇员。那天我买了瓶“奇瓦斯”,上等苏格兰威士忌,偷偷将它灌进老史的酒壶,想给他个惊喜。万万没想到,老史噗地喷出来,操,这是什么,拿我当孩子吗?喝这东西蛋子儿会退化的。我气得差点儿吐血,中国人最恨好心当成驴肝肺,奇耻大辱,跟割地赔款差不多。我一把夺过酒壶,咕嘟咕嘟全倒进海里。
老史望着我无奈地摇头,你们中国人怎么都这德行?什么德行,少说中国人坏话。我不悦地嘟囔着。本来么,老史接着说,当年在韩战被俘,有个叫“杨”的中国兵看守我们。彼得,中国有这个名字吗?我点点头,心说当然有,杨家将不就姓杨。这个杨长得像个娃娃。我们想吃鸡,他就弄鸡给我们吃。可他盐放太多,咸死了。我们刚一抱怨,杨站起来不由分说,一脚踢碎了沙锅,鸡汤把火都浇灭了。结果炖鸡变烤鸡,味道也不错。彼得,你让我想起杨,那个臭脾气的小子。
晨曦映上海面,海水仿佛去幽会,拼命打扮起来,把各种颜色涂在身上脸上,既华丽又热烈。最有趣的是,太阳没出来时,海水显得焦躁不安起伏不定,让你觉得她如果有腿,肯定在你身边踱来踱去没完没了,令你发疯。一旦太阳出来,海水一下就安静了,甚至变得含情脉脉含苞欲放起来,这氛围让我上下通气倍感舒畅。我望着老史,听他自言自语般叙述往事,一番感慨漫上心头。自到他船上打工,他的脾气似乎平和很多,粗诳之下露出孩子般的质朴,毫无六十多岁人应有的世故。看来人孤独太久难免胡说八道,尤其独自出海,说话没人听,死了都没人知道,这本身就是压力。压力会把人推向反面,要么人干嘛必须有伴儿呢。
说到伴儿,除了我,老史真没什么伴儿。他孤身一人,有个比他更嗜酒如命的儿子小史,三十来岁,不要钱时从不露面。老史最大乐趣恐怕就是找安妮喝酒逗乐子。杰佛逊港南端有条巷子,里面有家叫佩姬的酒吧,安妮就在那里做女侍。她乍看不到四十岁,金发碧眼楚楚风情,两个乳房忽悠忽悠,像两只要蹿出来的兔子,走近则发现不少细摺子已暗中爬上她的眼角,悄悄编织着岁月。
那晚老史打来电话叫我陪他喝酒。走,彼得,带你痛快痛快。他早就说带我痛快,这下动真格的了。我随他步入这家酒吧。老史进门就喊,安妮,宝贝儿,这是我说过的彼得,给他个双份儿。安妮远远打量着我调侃道,还是个孩子嘛。老史一笑,瞧着老实,不是好鸟。我脸一下红了,很是尴尬。安妮姗姗走来,带着洞察一切的眼神,两个鼻孔忽扇忽扇,让我立即明白什么叫嗤之以鼻。她把晶莹的酒杯放在我面前。我坐着她站着,她的乳房和诱人乳沟档住我的视线。我屏住气扭过头,只装什么也没看见。老史哈哈大笑,一把将安妮拉到身边,当着大家的面要和她亲吻,边亲还边拍安妮的圆屁股,啪啪作响。“去你的”。安妮嗔怒地推开他。
没见过这阵式,我臊得心跳,赶紧把目光转向墙上的装饰品,全身上下都难以接受我跟老史是一伙的事实。我四下张望生怕遇到熟人。毕竟我是石溪大学文学系的博士生,还专攻雪莱,让人发现我在这儿看拍女人屁股成何体统。老史恰恰相反,几杯下肚更加放肆,像撒欢儿的狗,或追逐母鸽子的公鸽子,旁若无人如鱼得水。他喊道,凯蒂呢?叫凯蒂来,她不是喜欢诗吗,彼得就是研究诗的博士。这一喊不要紧,周围人的目光唰地投向我,他们肯定觉得我是堕落份子,好好诗歌不研究跑这儿干俅。我只顾低头喝酒装着若无其事。有位女士看着二十八九,棕发黑眼长得还行,哇地叫起来,不得了,诗歌博士,不得了,说着坐在我身边。我是凯蒂,她边说边伸出手。我是彼得。先声明,我可不是博士,只是博士候选人。不得了,不得了。凯蒂根本没听我说,就这么“不得了”地看着我。
那天折腾到很晚。就属老史最忙,一会儿发着酒疯对凯蒂说,彼得他,他他妈的假正经,甭理他。一会儿又把手搭在安妮肩上朗声大笑,和周围人讲黄段子。原以为只有中国人爱讲黄段子,闹半天这是国际性娱乐活动,不分种族国籍。更奇妙的,老史讲的有些段子我在中国就听过,当然是中文的,内容大致相同。比如他说,一个嫖客,只剩下五块钱,他想要,算了算了,不细说。鬼晓得是美国人偷中国人的创作权还是相反,酒吧里所有的人只管哈哈大笑前仰后合,安妮和凯蒂也跟着笑,笑到流泪。我发现再俗的女人一流泪俗气就没了,起码减半。
第二天上船老史就不爱搭理我,离岸时他还故意拉了把汽笛,呜地吓我一跳。倒不是我胆小,凌晨四点,码头附近居民尚在梦中,能不鸣笛就不鸣笛,这是老史自己定的。码头非路口,既无行人也没车辆,除了深色的海就老史和我,莫非他冲我来的?我没吭气,不理他,谁知他又搭错哪根筋。一路上他不说话我也不说,只听船舷两侧的浪花忧虑般沙沙响个不停。此刻的海面突然很静,像瞪眼观望的孩子死死盯着我们。我坚信海是有生命有情感的,她肯定察觉出老史和我之间进行的冷战,否则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安静起来。
直到起笼子,矛盾终于爆发。有只笼子死活拉不动,像被卡住。我拼命拉,两臂肌肉山梁般隆成一条条。老史,我学着他喊我的口吻,爷们儿,搭把手啊!老史纹丝没动,继续抽他的烟。操,干他娘我屁事,这是你的活儿,我拉要你何用。等我好不容易把笼子拽上来,这口闷气再也忍无可忍。我冲他大叫,活儿是我的,龙虾可是你的。绳子脱了手,龙虾没了笼子也没了,干他娘我屁事!老史你干脆说,到底哪根筋错了?我哪根筋错了,正要问你。你对凯蒂什么态度?人家找你说话你爱搭不理,生把她晾了一晚,什么意思,你个吊博士有什么了不起。
我这才明白老史为何使性子,原来为了凯蒂。这女人疯疯癫癫,就知道说不得了,我跟她说什么她既不听也不懂,或既不懂也不听,都一样,让我怎么理她?再说,凯蒂跟你什么关系,你干嘛这么护着她?你喜欢你留着,发给我干嘛。老史一听更火大,放你娘的屁,别不识抬举,你他妈个中国佬,能玩美国妞儿还想怎样。
你说什么?
我顿时呆了,空气凝滞得像块水晶,我则是里面的琥珀,真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全身血浆呼地喷进脑子,把每个毛孔涨立起来。好,总算你说句实话,我是中国佬,改不了也不想改。老子不稀罕你美国娘们儿,知道为什么?老史自己也傻了,两眼发直像幅恐怖照片,拿酒壶的手不住地颤抖,为,为什么?因为我希望你说过的那个中国兵就是我。说完我抄起救生圈,望了望前方清晰可见的海岸线,对不起,中国佬辞工了,救生圈用后还你。好你个彼得,不跳你是杂种。跳就跳,闪开点儿,拦我你是杂种。一转身,我噗通跳进海里。
虽说七月,清晨海水依然挺凉,凉得我一机灵。海水浮力将我推出水面,分不清我是跳进海里还是大西洋底来的人。我大口吸气尽力适应水温。为了取暖,索性躺在救生圈上脱掉外衣,让阳光直射赤裸胸膛。老史开船跟着我,我则故意离开航道让他无法靠近,气得他哇哇大叫,带着怒吼远去。就不理他,神经病老史,竟说这种话!中国佬怎么了,中国佬俘虏过你。号称强大不过才打个平手,凭什么瞧不起中国人。我越想越气拼命划水,争取早些上岸。这点距离算什么,当年跟一帮同学从北戴河游到秦皇岛,比这远多了。心里没底我才不跳,中国佬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可人算不如天算。我很快适应了水温,时而躺在救生圈上划水时而奋泳前行。游着游着,突然觉得有股巨大力量将我横推,怎样抵抗都事半功倍。我仿佛坠入急流,又像面对一堵无形之墙难以穿越。海流,一定是海流!一股恐惧袭上心头。这会被冲向何处?还没上岸恐怕就让鲨鱼吃了。北戴河秦皇岛那是内海,像个湖。可这是大西洋,离岸再近也是纯粹的海洋。我全身强烈地呼唤岸,这呼唤令以往所有欲望不值一提。真正的海永远迫使人面对死亡,正因为面对死亡才更明确生的含义。我想到老史,想到我们共享的海上生涯,手中的船缆是两股绳子绞着劲拧在一起,哪根一松另一根就断。生命的交织,早让文化种族甚至性别的差异都不再重要。只有生命,赤裸的生命,在巨大异类的海洋面前合并同类项地溶为一体。“老史真是那个意思吗?他此刻在哪儿?”我这么胡思乱想随波逐流。
什么是命运,命运是一堆不合逻辑不可琢磨的机遇组合。当我奋力挣扎手足无措,就觉得海流好像停了。我半躺在救生圈上伸长脖子四下张望,哈,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涨潮了,他妈的涨潮了!海水一波波像一双双手把我向岸边轻推。我唯恐天下再乱,急忙使出最后力量全速向岸冲击。越来越近,岸上行人和车辆都已看清,甚至连码头旁麦当劳的油烟味儿都几乎闻到。这时,双脚猛地被绊了一下,我屏住气一股脑蹿上海岸,趴在滚烫的沙滩上再不肯起来。
好一会儿,我远远看到老史的船在泊位上左摇右晃很显仓惶。虽说不再为那句话恨他,可心里仍是不爽。你个老梆子,真的见死不救?不救我也回来了,中国佬又回来了!老史的船一片死寂,海浪拍打船舷的空洞响声此起彼落。走近细看,缆绳盘得很乱,不像老史干的。锚也抛得过远,万一起风还不把船碰坏。怎么回事?我跳上甲板,把救生圈挂回原处。“老史,老史。”没人答应。船上空无一人,船舱凌乱,老史的金属酒壶和亮黄色雨衣扔在地上。我心一沉,出事了!赶紧去查尾舱,龙虾怎么还在舱里?舱内水温显然过高,龙虾几乎奄奄一息。我大叫一声“操”,二话不说立即往舱里补充海水,过一会儿再把龙虾一只只装进纸箱,还分什么等,装一箱算一箱吧。最后跑到停车场,龙虾贩子每天都在那儿等老史。可现在已是下午,人早散了,只有老史的白色卡车和我那辆破车在斜阳下形影相吊。我急得直想撒尿,龙虾死后很快化成水,扔都没地方扔,怎么办?
这时一个墨西哥裔小伙子从停车场走过。他见我在撒野尿,露出顽皮的笑容。我想起来,这人不是总替一个龙虾贩子搬运龙虾吗,是他,没错。我顾不上尿完就拉起裤子叫住他,你老板呢?在对面鱼店里。就那家中国人鱼店?对,就那家。我发疯似地往鱼店跑。鱼店老板我认识,台湾来的山东大汉,人很好,就是他介绍我到老史船上捕龙虾的。我咚地撞开门,鱼店老板和那个龙虾贩子惊讶地望着我,
“彼得,你咋弄成这付德行,老史进医院你不知道吗?” “什么!我不知道啊,怎么回事?” “他昏过去了,被救生船送走了,准又喝得太多。” “哪家医院你知道吗?” “还有哪家,不就石溪大学那家。”
我转身刚要跑,突然想到龙虾,连忙对他们说,二位老板,老史的龙虾,整船的龙虾再不走就死光了。我作主,吐血价五百块,大小全走,你们帮个忙,这是老史用命换的呀。说到“用命”二个字我鼻子一酸,泪水涌出来,单单是老史的命吗。他俩相互看看,鱼店老板忙说,别急彼得,龙虾我们要了。说着他打开收银机取出一叠钱。这是五百,你先拿着,老史肯定正需要钱。我接过钱,连谢都忘记说,只顾喊道,龙虾都装好了,赶紧叫人到船上搬吧。接着就往外跑。“得活的啊,死的我们可不要,这小子。”他俩的叫声追我追到街上。
谢天谢地,老史竟没大碍。他喝酒喝疯了酒精中毒,输了液后渐渐缓过来。其实跟海打交道的人才不会轻易就死。海洋逼人在生死线上起舞,正因如此,也赋于淘海者异常旺盛的生命机制。我跑进医院急诊室问一位胖护士,她圆乎乎的身体似乎专为和乳房配套,“老史呢?”哪个老史,姓什么?我这才发现说不上老史的姓。他告诉过我他的意大利姓,因不符合英语发音规则,很难记。姓,姓,我拼命回忆那些奇怪的字母组合,只听一声嘶哑的喊叫,“妈的彼得,你可回来了!”声音从护士办公桌正对面的病房里传出。我砰地闯进去,只见老史身上插着管子,嘴上的氧气罩被推至前额。他半躺半坐酒气逼人地伸出手,一把拽住我脖领子,
“对不起,彼得。我不是那个意思。” “知道,我知道。嘘……”
他呼地又栽下去,震得弹簧床垫发出惊慌的吱吱声。我看到一滴浓浓的泪水从他眼角由小变大,延着面颊,像有生命一样寻找路经,最终落在枕头上,变成一片规则的痕迹。我无言地坐在老史身边,握着他粗糙的手。只见他嘴唇开始微微蠕动,嘀嘀咕咕念着什么,听上去好像是,
这朵花的香气已经散失 如你的吻对我吐露过的气息 这朵花的颜色已经退去
别说话,你唠叨什么呀,好好休息。我在一旁不停地劝,可他不理不睬。
如你曾焕发过的明亮,只有你 一个萎缩、死的、空虚的形体 它在我荒废的胸口 以它冷漠和无声的安息 嘲弄我那仍炽热的心 我哭泣,泪水无法复活它 我叹息,它的气息永远不再 它沉默、无怨的命运 正是我所应得的
妈的!我大吃一惊非同小可。这,这不是雪莱的“一支枯萎的紫罗兰”吗,你怎么会背这首诗?快告我怎么回事?老史轻轻舒了口气,缓缓地睁开一只眼,彼得,不泡妞儿你研究个狗屁雪莱呀。说完他侧过头,伴着鼾声尽情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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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 2007-1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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