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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残荷听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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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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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杭州的茶室里喝茶,往往能吃到一碗冠以“西湖”之名的藕粉。虽然量不多,但调得稠稠的,加砂糖、桂花少许,还是很爽口的。也有的茶室是茶水与藕粉分开卖的,这是因茶室而异的。去郭庄喝茶,喝得是盖碗茶,还搭一碗藕粉,说是碗,真是玲珑得很小巧,
留得残荷听雨声
金戈铁马
在杭州的茶室里喝茶,往往能吃到一碗冠以“西湖”之名的藕粉。虽然量不多,但调得稠稠的,加砂糖、桂花少许,还是很爽口的。也有的茶室是茶水与藕粉分开卖的,这是因茶室而异的。去郭庄喝茶,喝得是盖碗茶,还搭一碗藕粉,说是碗,真是玲珑得很小巧,手大一点的,是连捏都捏不住的。盛藕粉的碗与盖碗茶一样都是蓝边瓷器器皿,瓢羹也是,很精细的那一种,刚好与藕粉碗相配。这样的器具,只能在三、四十年代里的电影或电视里才能见到。老爷太太少奶奶小姐用点心就使得这种碗碟。我在郭庄第一次吃这种小碗的藕粉是颇有些微词的,觉得量如此之少,嘴张得大一些是一口就可以吞下去的。还是瓢羹帮了我的忙,由于瓢羹出奇的小,想大口吃都不可能,只能小口小口很斯文地吃,我就想,在这儿吃藕粉就是这样的。这是吃得文化。再一想,西湖也就这么大,种植莲藕的地盘也就那么大一些,是不会出产太多的藕来做藕粉的。所以,我只好这样斯文地吃。
但后来,我对一切标以“西湖”之名的藕粉产生了怀疑。在超市,在西湖景区,都能看到包装精致的西湖藕粉出售。我就有些不相信了,西湖里当真能长出这么多的藕来?莫非西湖藕的品种很特别,产量特别高?我能在西湖里看到种植着莲藕的湖面扳扳手指就能数得过来的,也就是湖滨、断桥、孤山、西冷、三潭加上曲院一带。而且曲院的莲藕是以观赏为主的,恐怕是不能列入食用的范畴的。那市面上那么多的藕粉又是从何而来?由此,我觉得这些以“西湖”标榜的藕粉有相当一大部分是冒名顶替的,就象一个温州的女子硬要给她贴上杭州女子的标签一样,可能这位温州女子的长相不比杭州女子差,但她的身份终归是温州女子,这一点是马虎不得的。
西湖的莲在量上不算太多,但已是西湖不可缺少的一个脸面。夏天的西湖要是没有了莲叶和莲花,是很要让人扫兴的。西湖赏荷的地方不少,凡是种上了莲的湖面都是很值得一看的。要说佳境,我看非曲院风荷不可。
追根溯源,曲院原先是一个酿酒的作坊。作坊汲湖水酿酒,在湖中植荷。因此这个作坊的酒因得荷的香而清醇,荷花又似酒醉般的艳而美丽。南宋画院在给这个景点取名时不叫曲院风荷,而叫曲院荷风,一字先后,无论是意境还是读音都大不相同了。
我从西湖有关的历史文献记载中了解到,曲院风荷的旧时建筑早在宋朝后期就毁了,到了清代,就连它的旧址也难以考查了,曲院风荷实际上已是名存实亡。我现在看到的景区是后来重建的。有意思的是在曲院的整个景区都被毁于兵燹后,竟有一块石碑比较完好地保存了下来。这块康熙御碑乾隆题诗碑竟没有在历代的战乱中被毁灭,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也可以说是西湖的幸运。
院内有一楼一亭一阁,是赏荷的好去处。楼为涵碧楼,临西里湖,清风明月之夜,看莲池映月,一片澄明雅洁,顿生无穷天趣;亭为波香亭,是观雨荷的绝妙之地,亭玲珑如舟,深入绿妆红盖之中,水染了荷香,人坐其间,颇有一种花为四壁船为家的感觉。阁为迎熏阁,登高一望,最能领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意境了。
荷花的品种在花卉里大约算得上是大家族了,有一百五十多种,而曲院就栽有近百个品种,可以说是把荷花的主要品种都移植进院了。所以,只要一进曲院,就能欣赏到荷花的千姿百态,这是很难得的。
曲院的荷在种植上也很有规矩,为了能让游人比较容易辩别荷的不同品种,园艺工人动了不少脑子,他们或将荷用竹篱圈起来;或将荷栽入水缸;再或将荷在水中按划出的地域各自生长。近百个品种的荷花在荷叶的衬托下,袅袅娜娜地一齐开放在风中,她们不一样的姿容把一个园林染成了一幅色彩鲜艳的图画。走在池边,荷叶就长在膝旁,荷花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故作沉思,待一阵风儿吹过,她就东摇西摆了。
荷花品种虽有上百,粗分一下也就三大类,一为花莲;二为藕莲;三为子莲。我在曲院看到的当属花莲无疑。北宋的周敦颐对莲有很高的评价,说她是“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加上莲花在佛教中的地位,所以,这应当是一种极为高贵的花了。我听说最早有关莲的栽培是在2500多年前,吴王夫差曾在太湖之滨的灵岩山离宫(现在的江苏吴县),为了能让宠妃西施欣赏到荷花,特地修筑了“玩花池”,用来移种野生红莲。西施有没有看到荷花我不得而知,但我猜想西施是一定没雅兴去欣赏红莲的,西施是用她倾城倾国的美色,以她罕有的才智和机敏去麻痹、征服荒淫的吴王的。可叹的是勾践卧薪尝胆,灭吴建越,竟大杀功臣,范蠡只好与西施逃遁隐居民间。令人感动的是西施归来本欲用剑自刎一洗在吴所受之污,幸得范蠡疾步向她走来,声颤泪下:“苍天有情,还我桑女!”西施说:“我已是不洁之女。”范蠡说得好:“你是人间最圣洁的女子。”
从西施的美到她的所为,倒真是可与高洁无瑕的莲花媲美的。
赏曲院的荷一般都认为是在夏季,因为这时荷花盛开,即便是在夜色之中,也是显得颇为热闹的。只是我却更喜欢荷残的季节。秋风将湖畔的落叶吹满一地时,湖上的荷也渐渐地枯了,花儿是早已不见了的,原先一大片巨大的莲叶也是完全消褪了绿色,只留下一张张伞似的枯叶在风中颤动着。茎已失去了挺拔的风姿,也没有了刺儿,象一根伞柄勉力支撑着一张荷叶,而她的身下除了水波,已没有可需挡雨的莲花或者莲篷,事实上,就是在夏天,莲花和莲篷在长成亭亭玉立的时侯也总是要高于莲叶在空中招摇的。
秋雨显得有些凉了,打在残荷上,使荷叶看上去有些吃力了,但雨声却依然是清脆的,甚至于还有雨水凝聚成的露珠在枯黄的叶面上滚来滚去,显得很快乐的样子。也有终于不胜连续秋雨的拍打而折了莲茎载入水中的,但无碍,因为残荷的量是这样的大,她们几乎留下了所有的叶儿,她们相互支撑着,承受着雨为她们苍老的身躯沐浴。在她们的夏天的记忆中,莲花曾是那样幸福地接受雨的亲吻,她们就看着莲花在雨中缓缓地张开美丽的花瓣,笑逐颜开。她们也记着自己的宽大的叶面就象一片云彩,任凭雨,任凭蛙,任凭鸟儿栖息。
残荷是夏天的傍晚留在天边的最后一片晚霞。
在反映南宋时代的一些影视作品里我曾见到过一种很好看的荷花灯,它外形若荷花,底座是一块木板,花内有一盏烛灯,将这荷花灯放入水中,它就会在水面上漂,无数盏荷花灯一路漂去,在夜色中十分好看。现在,我几乎已经看不到这种在水面上漂的荷花灯了,但在元宵节的灯会上我还常常能看到荷花灯笼。也有做成荷花仙子在灯笼里面的。
我不知道现在的西湖里还能不能放荷花灯,若能放,是一定会有许多人去放的。前些年,在曲院风荷公园曾经搞过一个大地走红艺术展,是将数千把也许是上万把红色的雨伞在院内排出一个个赏心悦目的图案。如果在西湖里放入上万盏荷花灯,那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致?一湖都是动荡的荷花,西湖的夜将是何等的不同凡响。
我是在一个月亮朗照的秋夜去看西湖的残荷的。独自一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先是绕北山路而行,过断桥,人渐渐稀少,北山路幽静起来。这一路,都有残荷可看,荷花开得艳时,这儿也是赏荷的好地方。我将车子支在湖边,择一株树荫下坐了,正好与那些石凳上的恋人保持一段距离,我们互不干扰,他们恋他们的爱,我看我的荷。我的对面,就是白堤,灯在堤旁一盏一盏地亮过去,一直亮到孤山,一直亮到林逋植梅的那个年代。真是很久远了呵。这儿,离市区有了一些距离,城区的喧哗悄悄地隐入了树梢,能听见的,只有头上的树叶儿脱离枝梢在空中打着旋,飘啊飘地落到我的发上,肩上发出的声音。按理,树叶儿落下是轻到听不见声音的,可是此时太静了,就有了声音。
湖上的荷叶早已没有了夏天的娇和艳,她们寂寞地平铺在水面上,安静地等待着秋风一点一点地把她们吹残了,吹落了,吹无踪了。岸上的恋人与她们是没有关系的,就算她们风华正茂时,也是与岸上的一切没太大的牵涉的,她们最多是作为无数游人的背景,让西湖的夏天作出一些别致的姿态。她们甚至不记得有人曾经为她们写过很好听的诗歌,诗歌是写给荷的,朗诵者却是朗诵给人听的,荷听了也只是摇一摇宽大的叶子,她们是记不得诗里都写了一些什么的,也不会在乎诗里是如何说她们的。
过北山路,左折进入苏堤,却发现曲院的门已紧闭。我复又绕到曲院的正门,也闭。又到西山路,又闭。今夜,我来看曲院的残荷,却被拒之门外,院内的荷浴着月光,一定寂寥得很。密密的树木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望不见曲院残荷在夜色中的样子。
我折回苏堤,回望曲院,只能看到楼阁的檐在夜色里一个瘦瘦的影子。没有雨来敲打湖上的残荷,我也听不见淅沥的雨声。我只好一路走着,一路想像雨落在荷叶上发出的声音。这条堤修了几百年了,它是听过无数次雨打残荷的声音了,我在堤旁的草地上躺下来,耳朵触着了草叶,就有虫子的呢喃和湖水的荡漾了。
暂且让曲院的门锁着这一湖的残荷,等秋雨落下时,我再来看荷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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