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颠倒的幽默

　　　　　　　　　　　　　　－池元莲－


　　在世界的民族中，最爱讲幽默、最重视幽默的应算是丹麦人。丹麦公司征聘职 员的时候，往往把“要有幽默感”列为资格条件之一。连十岁的小孩也会老成地说 ：“没有幽默的人生不值得活！”

　　但是，丹麦幽默是一种异乎寻常、别具一格的幽默。我初到丹麦时，对丹麦幽 默不但不欣赏，而且认为这样一种的幽默很伤别人的感情，会无意中得罪人，会引 起夫妻吵架，会导致朋友的友谊破裂。当年也有丹麦人士对我说：“要等到你学会 了怎样领悟和欣赏丹麦幽默的那一天，你在思想上就丹麦化了。”数十年的考验， 我终于懂得了怎样领悟丹麦幽默；但我仍然觉得，丹麦幽默含有潜伏性的危险，随 便用会出乱子的。

　　果然，在 2 0 0 5 年的时候，丹麦幽默引发了一个大乱子。

　　是年的九月，一家丹麦报子刊登了一系列的漫画图片，题目是“穆罕默德的面 孔”。漫画里面的男人是一个长了满腮大胡子的阿拉伯人，头上的头巾是一个定时 炸弹，插在头巾顶端的炸弹的导火线已经在燃烧中。这副漫画，在爱好卖弄幽默的 丹麦人的眼中，根本是一副无伤大雅、毫无恶意的幽默画。

　　没想到，这副无伤大雅的漫画却引起了全世界的穆斯林教徒的众怒，发生焚烧 丹麦国旗、攻击丹麦使馆等暴力行动反应，闹了好一阵子才平息。这回事被丹麦人 称为“穆罕默德事件”。丹麦外长也擦了一额汗，说那是冷战结束以来最严重的外 交危机。事后看来，“穆罕默德事件”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文明因误解而发生的冲突 的象征。一方是把社会情况拿来幽默一番；另一方则把对方的幽默看作是对其宗教 的蓄意亵渎，对其教祖的极度侮辱。

　　故此，丹麦人的幽默倒底是怎么一回事？值得拿出来研究研究。

　　根据我数十年的观察和亲身体验，丹麦幽默有一个基本原则可循：把阴阳颠倒 ，一切幽默从反面来做出发点。再分析清楚一点，可以这样说：把好的说成坏的， 把不好的说成是好的，夸大地称赞自己，把对别人的恭维改换成贬低词讲出来。这 样的分析还是有点像“白马非马”般的玄虚，非得再用一些实例来说明。

　　首先，让我们看一个把好的说成坏的幽默例子。在街上碰到一位朋友，他那天 打扮得特别衣冠楚楚，穿了一套笔挺的新西装。这时丹麦人会故作大惊小怪地问： “你打扮成这个样子到那里去？这套衣服是不是从救世军那里领来的？”（救世军 那里不会有好看的新衣服。）这时，被问者的理想幽默回答是：“你身上的哪套也 是从救世军那里捡回来的吧！”这样一对一答，双方就都会心地微笑。

　　如果忽然有人拍门，打开门来，看到一位好久没见的熟朋友，丹麦人会说：“ 原来你还活着！”这句话是幽默地表达了意外和高兴见到对方的意思，也可归纳为 把好的说成坏的那一类。

　　那么，怎样才是把不好的说成好的幽默？我选两个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例子来说 明。当我早上起床，尚未梳洗、还没穿好衣服的时候，我的丹麦先生会在这时装着 一本正经的样子说：“你现在是不是要去见女王？”。当我的高跟鞋跟不小心钩着 地毯，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几步，他会假装认真地说：“啊！我看你最近一定 是去学过跳芭蕾舞。”我听了这些从反面出发的幽默“称赞”，也就忍不住哈哈笑 起来。

　　我多次听过丹麦人对自己语言的“称赞”：“只有最聪明的人才有能力学会丹 麦话，所以世界上只有五百多万人会说丹麦话。”这句话听起来是既自大又自夸， 但实在的含义是：丹麦文是小国语言，在国际上既不重要又没有用途。这正是丹麦 人用极度的自我夸奖来表示他们的谦虚。

　　那么，把对别人的恭维改头换面成贬低语说出来又是怎么一回事。在这里引用 一位在丹麦居住多年的美国女歌唱家的经历为例子。她每次开完演唱会，总有人对 她说：“你昨天晚上的歌唱得真难得，叫我晚上做恶梦。”她初听这种话时，既伤 心又担忧，以致晚上失眠。后来她在丹麦住久了，了解了丹麦人的幽默，才明白那 句话其实是个恭维，说她的歌唱得好，叫人难忘。这位女歌唱家的解释是，丹麦人 生性怕羞，不能直截了当地向别人讲恭维的话。

　　从我自己多年与丹麦文化相处的生活经验中，我得出这样的结论：丹麦人的阴 阳颠倒的幽默是从他们的特殊的人生观诞生出来的。丹麦人的人生观是不崇拜权威 ，不敬神也不怕鬼，对宗教的救世大道理和政治的激情都抱着极大的怀疑心。而且 ，每个人从小就受到一种不成文法律的熏陶：“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比别人重要 ，比别人高一等。”有了这种人生观，他们认为任何人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任何事 情吹嘘得太狂热，任何宗教呈现狂信现象不但可笑，而且是一个危险信号，一定要 采用取笑的态度去对付之。由此，丹麦人的阴阳颠倒的幽默是他们应付人生的方法 ，以阴阳颠倒的幽默去取笑权威、狂信，政治家、王室成员、名人……等。

　　就以当今在位的丹麦女王来说，她是丹麦有史以来最受人民爱戴的君主，高达 98％的丹麦人民都赞成保存女王制度。但是，女王也是常被幽默取笑的对象之一。 有一个男电影明星是专门在舞台上扮演女王的，他把女王的声音、举止、态度都扮 演得几乎是维妙维肖。女王白天外出做事情是一定戴帽子的，这个男明星在舞台上 幽默地戴上一顶缀满假花的大灯罩充当女王的帽子。女王素来有爱抽香烟的嗜好， 这就成为这位男明星表演幽默的好题材。一次。男明星扮演女王收到王夫送给她的 一件礼物，是一支七孔的笛子；女王把笛子放到唇上一吹，不闻笛声，只见七条烟 雾从笛孔喷出来；原来笛子是个变形烟斗，可以一口同时抽七支香烟。凡有女王出 席的表演会，表演都是等到女王到达才开始的，这传统又有可幽默的地方；于是， 一次，舞台旁边忽然冒出来一团像起火般那样的浓烟厚雾，男明星就说：“啊，女 王到了！”

　　丹麦女王对民间拿她来幽默的事情从来没有发表过不欢的言论。她对那位扮演 她的男明星不但不怀恨在心，还邀请后者出席在每年元旦举行的女王接见会，与他 握手道欢迎。

　　丹麦的总理也是媒体爱拿来开玩笑的对象。一份日报常刊登政治漫画，漫画中 的总理是一个赤膊赤脚，腰部围着一条兽皮，手执一支棍子的原始山洞人。漫画的 内容就从总理是愚昧的山洞人的角度来取笑他的各种政策和言行。总理不但不生气 ，还跟其他的国会议员一齐看漫画，大家欣赏画中的幽默，欢笑一场。

　　普通一般的丹麦人也习惯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用幽默来调解纠纷、缓和冲突、 对付批评、甚至面对危机。

　　有一次，丹麦的一个岛因连日大雨，一个农夫的农庄里饲养的奶牛都被淹死了 。对这个农夫来说，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很严重的经济危机，但他在电视访问中仍不 忘幽默地说：“早知道，我会养水牛。”

　　另一次，丹麦一个在野党的主席在国会上猛烈攻击当任总理，用词恶狠，而且 带有私人性。总理只是坐在那里微笑地听着。次日，这两位政治敌人在国会的餐厅 共进午餐，总理当着记者群笑眯眯地对反对党的主席说：“你昨天说了很多话，是 不是因为天气太热，把你热得神智不清了！”这是丹麦政治家采用幽默方法，来对 付批评的一个好例子。

　　总地来说，丹麦幽默是要完全了解了它的原则，才能达到欣赏的程度。在欧洲 人当中来看，也只有荷兰人和英国人是了解和欣赏丹麦幽默的，连丹麦人的近邻如 瑞典人、德国人也做不到，更不要说中东人了。至于我自己，几十年下来，我达到 了欣赏的程度，但我从不向别人搬弄丹麦幽默，也不鼓励外国人模仿之。这种阴阳 颠倒的幽默最好还是让丹麦人保存其专利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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