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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问客从何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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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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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问客从何处来
·师思立·
得知母亲病重,我拎着包直奔机场。出了中国机场又直奔医院。看见满身浮肿的母亲,眼泪说什么也控制不住。看见我,母亲眼睛里闪着兴奋,也闪着泪花,有气无力地说:“你回来了,还以为见不到你呢。”我还没有来得及调整自己的情绪,母亲的第二句话象一丝风幽幽地进了我的耳朵:“明天回老家看看!”口气虚弱但坚定。我握着母亲的手稀里糊涂直点头。
还以为母亲说的老家是我家在这个城市住的第一个地方,大哥纠正说是我们的出生地……那个“古老”而遥远的地方才从我尘封的记忆里被挖了出来。
如果说出生地是故乡的话,那儿确实是我的故乡,但不是父母的。父母是被送到那儿劳动改造的,一呆就是近二十年。离开那儿时我虽不大,但到了记事的年龄。在我的记忆里,那儿除了穷和苦,还是穷和苦。与其说我不记得那出生地,还不如说我根本不愿意想起。尤其是近十年来母亲重病缠身,更促使我把那儿往记忆深处里埋。
母亲出生在富裕家庭,且不说干农活,在跟我父亲结婚之前,连家务活都没有干过。下放那儿她思想没有改造好,繁重的体力劳动和饥饱无常的生活倒把身体彻底改造垮了。所以只要一提起那儿,我就别有一种滋味在心头。
因多年奔波于求学和求生,离开那儿后我就没有回去过。母亲是近七八年来在医嘱“不宜长途旅行,不宜长时间疲劳”下没去过那儿外,以前每一两年总是拎着大包小包来去一个星期。她总是说,她忘不了那儿的人们的善良,纯朴和勤劳,更忘不了那儿的父老乡亲在我家遇难的情况下,对我们家尽情尽力的帮助和关照。他们穷不是他们的错,只要有一丁点办法,乡亲们也会求富的。
母愿难违。第二天,大哥和我也背着大包小包,满包的吃的,用的和玩具上路了。我还多了一个包,塞满了录像机和几个照相机。因为大哥提醒我,母亲可能想知道那儿现在的情况。
我们先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接下来是长途汽车的没完没了的颠簸,昏昏沉沉的终于到了离那村子最近的小镇。从小镇到那儿还有二十几里地。一打听,没有公汽去那儿。我的腿直发软,要不是地太脏当场就坐下去了。好在小镇有很多机动三轮车,问了几个人,都不愿意去。最后大哥灵机一动,出了双倍价钱才说动了一个人。
那小镇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父亲带我去过一次。去小镇的头天晚上我爬起床五次,问父母天亮了没有。现在的小镇我是完全认不出了。其实我也不记得小时候的小镇是什么样子,只记得走在青石板水泥路上,让我崇拜不已。
从小镇出来,一路都是柏油马路,小三轮车走得相当平稳。正当我奇怪为什么别的司机不愿意来时,小三轮拐进了一条小土路,走了不到半里地,我就找到了答案。这坑坑洼洼的小道也勾起了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没错,就这路,还是我小时候走过的样子,尤其是多雨的夏天,赤着脚,满腿的泥泞。
司机尽了最大的努力,想把车开慢开平稳,但我还是吐的满车都是。我只好下车陪着小三轮车走,走累了又上车吐去,直到再也没有可吐的了。离村子大约一里地儿,司机告诉我前面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我眼睛一亮,不敢相信看见的是真的。这分明是我离开村子时去过的印象中的小县城!一栋栋红砖青瓦或白墙红瓦小楼房在绿树荫荫中时隐时现。我赶快拿出摄像机和照相机,一路的拍过去。母亲见了这种变化一定会很高兴!
到了村子,我兴奋的四处张望。除了村子前面的当年用来洗菜洗衣服的小水塘,我是一个房子也认不出。几个小孩正在玩游戏,看见了我们,停下来远远的站着,瞪着好奇的眼睛。大哥很老练地拿出一包糖果,向他们招手。他们呼的一下跑过来,伸着黑乎乎的小手,拿着几颗糖满意的在旁边蹦蹦跳跳。大哥说:“跟你小时候一样。”
几个中年妇女也围过来问我要找谁。当我说出母亲的名字时,她们惊呼着:是师伯母的孩子回来啦!这一大叫招来更多的人,把我从上看到下,从前看到后,试图找到我母亲的影子。只听到嘈嘈杂杂一片议论声:“变了,一点也不像小时候”“只听说过,没见过,这么有出息!”“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好,现在好些了吗?”“什么时候回国的?”“什么时候走?”……
正当我顶着五月的烈日不知该回答谁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大娘杵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急走过来,老远就伸着手,边走边叫着我的小名:“回来了!?在哪儿?我老眼昏花的。”听着这亲切又陌生的叫声,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要怎样回答时,一只干枯的手拉着我直往前走,“去我家坐坐,坐坐。”一群人象游行队伍似的跟着我们。大哥告诉我老大娘是李伯母,她的小女儿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那时我经常在她家蹭饭和睡觉。李伯母有三个女儿,都远嫁他乡。现在靠女儿们接济过日子。
还是快三十年前我记忆中的房子,土砖(1)墙,黑片瓦,两房间一客厅加一小厨房。厨房还是只能容两三人的老样子,但灶薰得比以前更黑。我睡过的床仍然在那儿,坐上去喀喀直响。室内的摆设也和以前一样。这一下子让我回到了童年的日子。李伯母没容我多回忆,一连串地说:“你妈是个好人,好人啦!当年要不是你妈出钱帮我治病,我二十年前就死了,活不到今天了。”这事我是知道的。李伯母的话也引起了一屋的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我很奇怪来了这么长时间,没见到一个年轻人,甚至中年男人。一屋子的小孩,还有大多我从没见过的中年妇女,以及屈指可数经提醒还依稀记得的几个老人。
突然人群中分开一个道,人们纷纷叫着:“村长来了”。一个六十左右的老人上前一把握着我的手,说道:“路不太好走,难为你们了。累着了吧。”我的心颤了一下,没让眼泪流出来。
村长告诉我,这村子里只要有点力气的都外出打工了。北京,深圳,广州,甚至新疆,全国各地都有。那些做了楼房的,都是从外面赚了点钱回家把房子换了,实际上很多房子都锁上了,只到过年时才回来住一下。只要有点办法的都搬出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过。剩下还有七成的人仍然住着老房子,都是没有办法的。
这个村子有三排房子,刚进村子看到第一排有很多小楼房,兴奋中还真没有想到要去看看后两排的房子。经村长提醒,我才在第二和第三排看到了我记忆中的栋栋土砖房子。三十年岁月的侵蚀,很多房子只剩下用来避风挡雨的功能了。
“那么多人外出打工,那农活怎么办呢?”我不解的问。
“现在没有太多田地可种了。尤其从去年开始,一条国道从我们村门口经过,占了很多田地。那些被占田地的人家只能常年在外打工了。还有些人家把自己的田地当土卖给政府,因为修国道需要很多土,把低的地段填高。所以很多田地已近变成水塘了。”村长说道。
难怪我一路看见很多大土坑,还以为是兴建水塘,蓄水灌溉呢。
“即使有田地的人家,大多是男的在外打工,把老婆孩子留在家里照看田地。如果孩子能在打工的地方有学上,那老婆孩子也会跟去的。有老父母在的,夫妻双方都出去了,把孩子留给父母照看。大家同村同乡的,农活上大家都互相照应点,实在照应不过来的,也有出钱请人做的。没办法,种田地不赚钱啦,仅能糊口。与其坐着穷死,还不如出去找点活路,是吧!”村长继续说道。
我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农民并没有坐等救济,自谋出路远走他乡,赚了点钱就回家乡给自己建一个好点的房子,却空在那儿。自己有可能在城里露宿街头,吃最差的,住最差的,干最脏最累的活,还经常被城里因“影响市容”赶了出来。如果呆在农村有出路的话,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不过我很欣慰终于有条国道要修到了村门口。但村长却说:“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但国道在我们村没有进出口,在六里多外有一个。这六里地共有三个村。我们几个村正在合计从国道出口处修一条水泥道经过我们三个村,以后在外面打工的人来来去去方便些,象你们想回来看看也没有那么劳累了。因我们是贫困县又是贫困村,所以县政府答应出一部分,其余要各村自筹资金,每村二十几万。就是这钱最难筹呀。”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能体会村长的难处,也很感动他能这么为村民着想。二十几万对这么个穷村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听说建那一栋小楼房只需要五六万,几年前两三万就够了,那是大多村民外出打工多年的血汗钱,有的至今还背着债没还清。
到了吃饭的时间,大哥和我就有点不知所措。满满的一桌饭菜点心,不知道该吃什么。每家都送来了他们认为是最好吃的,地上还堆着一堆土特产:大米,黄豆,青菜,还有些我说不出名的,我们带来的包根本装不下。看着围着饭桌站成一排的乡亲们殷殷的目光,我的心象塞了一块石头,说什么也吃不下。
是我们该走的时候,说了几次就是出不了门。刚狠狠心迈出大门,一个四十几岁的中年妇女提着大包小包气踹嘘嘘地拦住了我们去路,手里网兜里还有两只活蹦乱跳的母鸡。她撂下包就准备双膝下跪,被大哥双手拦住。我正在云里雾里,只见她抽抽嗒嗒的说道:“这是一些土产,是给你妈的。虽然拿不出手,但尽了我的心意。知道你们的妈病了,我没有钱去看她。但我天天求菩萨保佑她快点好起来。你们妈的大恩大德,如果我报答不了,我的孩子们是一定要报答的。”
我和大哥仍然是一脸的茫然。只听她接着说:“这么多年,要不是你们妈的帮助,且不说我儿子上大学,孩子们是连饭也吃不上。”
我象是被电击了一样呆立着,别人说什么我是一概听不见。这么多年来,母亲多次进过医院,但每次都是救护车拖进去的,从来没有自己走进去过。一直以为是母亲生性好强,生了病也自己撑着。近十年来,为了治好母亲的病,我是有些省吃俭用,给她寄了不少钱,祈求只要她的病好了,花多少钱也值得。
我懵懵懂懂的回到了家。母亲迫不及待地看起了所有的录像和照片,一看就是一个多小时,在医生的干涉下才躺下和我聊聊村子里的事。我问起她帮人孩子上学的事,她反而面有愧色地说:“我能力有限,只能帮那么多。她丈夫多年前在一次车祸中残废了,她挺不容易的。我要不是经常生病的话就会多给她点帮助。只希望她儿子大学毕业工作后,日子会好起来。说真的,我要不是下放,还真难知道农民会那么的苦。”我无言以对,只觉得愧为人女。这么多年来只关心着母亲的身体,并不了解她的心思。
沉默了好一会儿,母亲接着幽幽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也不知哪天就离开了你们。你要不时想着点乡亲。那儿也是你的出生地。”我哽噎着,泪直往肚里流,只有点头的份。此刻我才明白母亲为什么让我回老家看看。在外漂泊多年折腾生活寻觅幸福,是把很多不该忘记的事忘掉了。
我是真的希望上帝公平些,象乡亲们说的,让好心的母亲有个有出息的女儿。一直以为自己在美国过上了小康的生活,现在才意识到我真的很无能。
注:(1)土砖:是一种用田地里的土和成泥,再用某种工具压制成的大长方形的砖头,没有经过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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