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芒果的故事

作者：小蒲

昨天傍晚，在新鸿花园站等车，偷空捡了三个芒果。

最先捡到的是中等个头，落在芒果树下的草丛里。皮色青绿青绿的，瞧在眼里，嘴巴也跟着生出一股涩味，萦绕口腔、清凉无比。

第二个是在小河边发现的。个头小巧滚圆，不像芒果，倒似一颗小杏儿。裂开了一道大口子，笑得更加欢畅；拿在鼻尖前嗅一下，扑来一阵成熟芒果的气息。呵，一个娇媚法国小女人。

第三个呢，隐蔽得很。它全身完完整整、笑不露齿，一动不动躺在草堆里，还借着四周细高的草叶作掩护。我走过它面前时，正巧一阵微风掀开草丛，于是它原形毕露。我一个箭步踏上前去，弯下腰，稳稳当当把它抓在手里，心中窃喜不已。

记得广州日报的每日闲情版上介绍过一种做法：摘一颗新鲜的芒果，把它盛碟子上在房间里放着。随着一天一天、从内而外地转为成熟，它会散发出愈加浓郁的果香，从青涩到清香到甜香，层次分明，让你的房间每天都呈现新气象。果皮也在变，从最初整个儿的绿、到绿中透露出鹅黄，再经历黄绿交融、最后从内到外变得黄澄澄。
但我表示怀疑。脱离了土壤和水分滋养的果实，即使不立时萎靡，也不可能继续生长成熟，只会悄无声息地死去。

所以，还是捡捡芒果算了。
捡来芒果，塞进包里，挎在肩上；放眼看看车站前的青青草地，路边的白色狗尾巴草，及至远处荡漾着淡淡霞彩的天空。生活很美好。


捡芒果的游戏，是羊小玉教给我的。

那时大约初二，她回迁搬回了府前路。府前路拐个弯，是连新路，路两旁长满芒果树。芒果树不高大、芒果花不艳丽，然而都清新秀雅。我不认识，全是羊小玉告诉我的，“再过一阵，树上会结满芒果，等它们掉下来，就可以挑着捡一些，气味很好闻。”有几次，她中午回家时沿路捡来青色的小芒果，下午上学时交到我的手心。果皮很柔腻，拿在手里有点粘，留下丝丝未成形的甜香。

府前路离应元路近，中午我便常去她家借宿捣乱，还蹭一顿午饭吃。由于我通常行动不做计划、不作预告，于是导致她家的午餐捉襟见肘。羊小玉从不抗议，也可能对饿肚子不在乎，她总是一边盯着电视上的午间连续剧一边把饭菜分给我，眼睛也不眨一下。

有一段时间，羊小玉热衷于买少女漫画和言情小说。我赖在她家里看，看不过来的就借走，借走的总是忘记还。她同样记忆力不好，所以家里的书柜渐见清减。然而我总又借给别人，于是我家的藏书也不见得富态起来。

羊小玉喜欢猫，前天还唠叨着要去买一只4k多的纯种。她家那只老肥猫，浑身雪白，一只眼珠子蓝、另一只眼珠子黄。那些年，在小女生当中流行过的玩意儿，我和羊小玉从没落后过。在可以看了想了而不必动手的事情上，我略胜一筹；在讲究心灵手巧的方面，她是我的偶像。譬如饲养小动物，她养过小鸭小鸡、蚕和巴西龟，结果小鸭小鸡都长大了、蚕吐丝结茧了、巴西龟还活着，那只异色眼珠的猫就更不用说了——体重和年岁一同增长，至今已迈进第七个年头。

除了捡芒果，羊小玉还经常光顾路边摊拣绒毛玩具，成堆成堆地买回家。最近她迷M记的字母泰迪小熊，那天若不是我果断劝阻，她将在一个晚上到三家麦当劳买三份儿童乐园套餐。


羊小玉和我，相识于初中一年级的第一天。那时候，她站在二中正座三楼的角落里，四周没有阳光眷顾，幽暗愈显得她的眼眸清亮如星辰。
我悄悄看上她了，走过去跟她说话，得到了友好的回应。从此，我们俩人的人生都添了新的一页。

那一年，正巧羊小玉家房子碰上广州修地铁被拆掉了，所以她暂住在东山湖公园对面的舅舅家。于是整个初一，羊小玉和我每天一起骑车放学。半个钟头的车程，我们小部分时间用来说话，大部分时间用来一同看看天空和晚霞。这两个女孩子，个性和爱好其实很不一样，但就那样无意识地熟络起来了，及至日渐生出信任与了解。我坚定地相信，青少年时代的友谊，将能够持续一生一世，因为我们是同根生的花朵，知根知底、同声同气。


从芒果说到羊小玉，我并不是在打暗喻。羊小玉比芒果树、芒果花以及芒果要美好一百倍。说到羊小玉，只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是她教了我捡芒果。
24年来，除了我爸妈，只有两个人教过我认识植物，而且刚好都给我讲了芒果树。一个是他，另一个是羊小玉。
E·B·怀特在《圣尼古拉斯协会》一文中讲到该协会的信条：“单凭书本学习难有好结果，亲近森林和原野，纵情玩耍，才能获得身心健全发展。”

和羊小玉相识了12年，我从来没有听她高谈过理想或者抱怨过生活。她的日子实在太平淡，丝毫不适宜写进小说里——这是好事，证明她性格、行为上都不曾出现病态。如今每天，羊小玉一大早爬起来赶班车，在车上边颠簸边犯困，一觉醒来就能到达位于白云山脚的公司；下午4点半，她坐班车回家，顺便走去解放中路的市场买几根菜，但有时会不留神撞到别人身上去（一直以来我只以为羊小玉不太使用大脑，没想到她的小脑也不发达，以致身体如此容易就失去平衡）；晚饭之后，她继续发扬中学时的传统，先倒头睡一觉 —— 到九、十点自然醒来，于是开始看韩剧，直到面对着屏幕重新犯困。

对了，一周之中有几天，她要上男朋友大雄家里去，帮他打理一下空屋子、给金鱼喂点食。为了大家的将来，IT人大雄半个月前转战上海、随后还要到北京去，打算一点一点地积蓄经营，早日建筑一个家。

现在的大雄，是羊小玉的第二个男朋友。她和前任是大学同学，谈了两年觉得不喜欢了，便干干脆脆地提分手。虽然愧疚至今，但从不后悔。我想也是，男欢女爱，须得两情相悦，半分勉强不来。

几个好朋友都知道，羊小玉有一颗“恨嫁的心”。她还很坚决地对我说过，“起码要摆三十桌，搞得好好睇睇！”三桌还是三十桌，在我看来是没有差异的；对于我，我只一心要当羊小玉婚礼上的伴娘，陪在她身旁，盯着她嫁得“好好睇睇”。


最近在打算，将来我上天堂了，骨灰就留下来养鸡蛋花或者白兰花。或许我可以向羊小玉提议，她是不是能考虑一下养一棵芒果树？
到那时，我们还是长在同一个园子里，彼此照应，轻风过时互相打声招呼。
想想看，真的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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