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彩虹

　　　　　　　　　　　　　　　　·杜冰菁·

　　收到一张寄自北加州湾区的毕业典礼请柬。精致的卡片上是几行漂亮的楷书：“杜律师，感谢您给我一个关于彩虹的梦想。今天，我骄傲地请您与我共同欣赏彩虹的绚丽。”落款是娟子。

　　几年前，我在湾区一家律师楼上班。一天傍晚，助理告诉我有位中国女孩求见。我很诧异，因为要赶一件棘手的遗产规划案件，我当天并未安排任何客户面谈。

　　门口站著一个陌生的女孩，五官十分清秀，身材高挑但略显单薄。她怯生生地低著眉：“杜律师，请您救救我！”言未毕，大串的泪水已打湿了姣好的脸庞。我摸不著头脑，但还是请她进了会议室。

　　她就是娟子。娟子的先生何刚就职于矽谷一家大公司。在他们共同等待绿卡面试期间，娟子因卖淫被捕并认罪。之后，何刚独自去移民局面谈，先取得了绿卡。娟子以重病为由，要求延期。可下星期五，就到了她又该去面谈的时侯。何刚打了好多电话，但没有一位律师愿意陪她前往移民局。娟子多方打听，得知我曾经办过相似案件，于是象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贸然登门求救。

　　娟子一脸清纯，实在看不出是个卖淫女。我一声叹息，摇了摇头。娟子以为我要撒手不管，她厉声痛哭：“我是冤枉的，我真的是冤枉的，您听我说清楚呀……”

　　娟子是在一家按摩院出事的。她的故事，也真的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她的麻烦，最先源于婆媳矛盾。

　　何刚毕业前，在朋友家偶遇娟子。娟子的浅浅一笑，就让何刚坠入爱河。赴美签证，移民官说何刚有移民倾向。他于是拉了娟子领了结婚证。半年后，娟子轻轻松松地来了美国。

　　在亲朋好友羡慕的眼光里，娟子是麻雀变凤凰。但落地美国之后，娟子才知自己是凤凰堆里的秃毛鸡。同一批来的陪读夫人个个在准备ＧＲＥ，ＧＭＡＴ，可中文系毕业的她连托福考题都没见过。娟子去中餐馆试工，客人要低盐酱油，她傻站着如鸭子听雷。当天就被老板打发回家。

　　娟子每天只能眼巴巴的等先生下课。可何刚一吃完晚饭，又要赶回实验室。每天都是三更半夜才回家。原以为陪读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浪漫事，哪知夜夜不见君踪影。

　　好容易熬到何刚毕业，娟子发现自己意外怀孕。婆婆赶来做月子。女儿还未断奶。婆婆就催着她出去打工。还老念叨着她当初不该学中文。弦外之音，何刚不该不听老人言，挑了这样一个吃闲饭的媳妇。

　　一日，婆婆带回了一份中文报纸。报上有家按摩院的广告，免费培训，待遇优厚。娟子因此当上了按摩女。

　　前三个月，风平浪静，娟子也庆幸总算可以自食其力，不用看婆婆的脸色了。

　　一个酷暑难耐的夏夜，娟子替同事小丽代班。离下班还有一小时，何刚打电话说女儿发高烧，他将马上送急诊。

　　天气热，客人少，店里只娟子一人当班。这时，进来一个人高马大的黑人小伙。才刚开始按摩，他就要求特殊服务。娟子婉拒了。小伙怏怏而去。

　　娟子刚转身，又来了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人。他才坐下，就极尽挑逗之事。娟子红著脸，慌乱地摇摇头，好容易才将他打发。

　　不出五分钟，一个帅气的亚裔推门而入。他径直走到最角落的躺床，随手将一大叠美钞放在床头柜上。“这是小费。”他的声音温柔又充满磁性。他自我介绍叫阿坚，是泰国华侨，到湾区商务出差。他的举止优雅，一双大眼睛含情脉脉。全身按摩之后，阿坚在娟子的耳根问：“你摸摸我，好吗。”娟子摇摇头，她惦念着生病的女儿，想赶紧回家。阿坚好象知道她的心事，“你不肯，我就不让你回家。”娟子好急又好无奈，阿坚就势将娟子的手放入他的下体。

　　就在这时，那两位离去的客人突然出现在娟子身后。娟子一下子傻眼了。原来这三位都是警局探员。娟子于是落入法网。

　　接下来的情形可想而知。可婆婆还火上加油，大骂娟子丢了何家的脸，要儿子休妻。何刚最担心的是娟子会因此被驱逐出境。他匆匆找了个刑事律师。检控官说，只要娟子自行认罪，就能大案化小。律师说娟子铁证如山，这是最好的选择。于是，娟子与检控官达成了认罪协议。

　　绿卡面谈通知又来了，可娟子不敢去。她记得报上说过，有人在移民局被查出有犯罪记录就当场被强制送往国际机场。然而，她已没有理由再次申请延期。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娟子感觉到自己的末日在逼近。

　　凭直觉，我料娟子没说谎。但若一切属实，疑点更多。她所说的按摩院，我知道，是个名声不错的地方，并非挂羊头卖狗肉的色情场所。为何独独被盯上？再说，警探阿坚根本就是在设圈套诱捕。娟子本无犯意，只不过是听了他的摆布。当初娟子的刑事律师就该以Ｅｎｔｒａｐｍｅｎｔ作无罪辩护。此案虽已尘埃落定，但我想知道那幕后的故事。

　　几天后，水落石出。倒霉的娟子实在不该那天去替小丽的班。小丽天性开放，被同居多年的男友抛弃后，更破罐破摔。为了多挣小费，她多次挑逗男客。警局接到投诉，便派了探员。娟子与小丽都是身材高挑，长发披肩。长相打扮，十分相似。那天小丽在上班途中爆胎，倒因此逃了一劫。

　　知道了案件的来龙去脉，又查对了相关的法律案例，我心里有了七成把握，叮咛娟子面谈时一副学生打扮。

　　主持面试的是律师圈口碑最好的移民官杰瑞。我先解释了娟子被捕的背景，指出娟子不过是替罪羊。娟子所犯的虽是移民法重点打击的有伤风化罪。但我强调她的定罪属量刑少于一年的轻罪，而且又是初犯。于是，一切迎刃而解。

　　走出移民局，连日的冬雨刚刚停歇。娟子长长地松一口气。闲聊问起她今后的打算，她那明亮的双眸飘过一片乌云。“我真不知道，也许我当初不该学中文。” “不对，娟子，你现在的努力决定你的未来。如今已是雨过天晴，只要有心去找寻阳光，你就会发现你喜欢的彩虹。”娟子扑闪着睫毛，若有所思。

　　娟子天性善良，我有心再扶她一程。之后的日子，我找了个热心人帮她免费辅导英文。老美同事高薪聘中文家教，我推荐了娟子。

　　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上帝关了一扇门，但同时也打开了一扇窗，一扇娟子终于可以看到彩虹的窗户。

　　（本文撰稿前已征得主人公同意，原发表于世界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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