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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知录期刊 第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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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生 一 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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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0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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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女突发感叹,看我们这些人当中,夫妻也罢,情人也罢,或逢场作戏,或油盐柴米,竟没有一桩令人扼腕的伟大爱情故事。她自己也恐无机会实现其真正人生一爱的境界,不禁黯然神伤。
人 生 一 爱
・张矩・
某女突发感叹,看我们这些人当中,夫妻也罢,情人也罢,或逢场作戏,或 油盐柴米,竟没有一桩令人扼腕的伟大爱情故事。她自己也恐无机会实现其真正 人生一爱的境界,不禁黯然神伤。
其实,没有机会酝酿发现情爱之深切,是我们的福气。人生一爱的机会没有 最好。
我于是给她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这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
彭阿姨的父亲劳改刑满后在大凉山某茶场“就业”,其实就是变相的继续失 去自由。第一个春节快到之计,彭阿姨便前往探望。
长途客车驶进深山,几站过后,乘客便多是携带背篓麻袋的山民与彝胞。分 外显眼的两位地道“城里人”,一位是彭阿姨,另一位是个文质彬彬,着整齐军 装的现役女军人,年约三十。彭阿姨探望人犯,自然感觉抬不起头来,不会与人 主动搭话。没想到女军人竟主动开口攀谈,爽朗大方,操一口标准的官话。那是 个城里姑娘争嫁军官的时代,女军官更如神灵转世,彭阿姨受宠若惊。
女军人原来是北京人,父母皆高级军官,第一次来四川,一切都很新奇。再 谈下去,便无巧不成书,女军人也是去茶场,是去探亲看未婚夫的。劳改队的警 官,所谓“管教干部”,多为转业军人。但山沟里的狱吏能摊上这样洋气的未婚 妻,在彭阿姨眼里是癞哈蟆吃上了天鹅肉。
车站到茶场尚有几里盘山公路,彭阿姨大感困惑的是竟没有车来接女军人。 一问之下,其未婚夫并不知其前来。国人尚无给人惊喜的习惯,更何况要走几里 山路。两人大包小包捱到茶场大门,已是张灯时分了。
进门填表要分探望管教干部和犯人时才恍然大悟,原来女军人来探望的也是 犯人。门卫室的警察眼睛睁了胡桃大,怕见鬼了。
彭阿姨此时已经对任何巧合不意外了,女军人的未婚夫也在三大队。场部派 人将二人送到队部,便一起等候。
彭阿姨的父亲与一个英俊的大个同时走进门来。女军人与大个便有如下对话:
“你来干什么?你怎么知道这里?”
“我到成都问了妈。”
“谁是你妈?我早就写信叫你不许去我家。我们没有关系。”
“妈叫我带些东西来。”
“我不要你的东西,你给我带回去。”
“就业人员可以结婚,我要求调到西昌基地来。我支持你好好改造。”
“你有神经病。当初就是她冤枉我,这个女人坏得很。”
“你就发点脾气吧,我知道你过两天就好了。”
“这种油盐不进的人,我没有这个家属,请你们让她现在就走。”
“我转业到成都也行,稍微远一点。”
屋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管教干部。大个的脸因愤怒和鄙夷而变形,两支手臂 被两旁狱警紧紧拽住。女军人虽然两眼含泪,却是一副冷静坚定的样子。她望着 自己的恋人,像犯了错误的女儿望着震怒的父亲,像无奈的母亲望着不争气的儿 子,又像操心的大姐姐望着耍赖的小弟弟。
管教干部们开始七嘴八舌,有说你小子好福气,有说不跟这种反革命分子划 清界限我们应该给她单位反映,有说你态度好点别狗咬吕洞宾。最后大队长亲自 发话:“革命军人来帮助你改造,要好好接受。她来给你做几天思想工作,我们 是支持的。当初她检举你企图投敌叛国的问题是立了功的,你不许乘机翻案。他 平时改造还是不错的。至于你们的关系问题,你是国防保密基地的科技干部,我 们会立即跟你的单位联系,他们水平高会做你的工作。人家辛辛苦苦带给你的东 西怎么能够说再带回去呢?”最后大个还是坚持把包装精美,不可能是他母亲自 己购买的东西当场散发给众位狱警,算是他自己没有接受,于是皆大欢喜。
彭阿姨父亲二十年系狱后第一次再见到女儿,悲喜之情在此按下不表。
大个与彭父均有技术,固在机修队“改造”,日子相对并不难过。春节前后 家属探望者众,接待家属的几排猪圈般的小屋均提供给夫妻团聚使用,带来的小 孩在“号子”里父亲的铺上住。医务室旁边平时熬中药的小屋里搭了两张铺,彭 阿姨和女军人就做起了室友。
彭阿姨很快便套出故事始末。原来女军人与大个当年同时就读于某军工大学 ,女军人研习火箭技术而大个工于飞机仪表,数年深爱情侣。忽而一九五七,卤 莽少年恐右派大帽上身,愤而与女友曰:吾可窃一战机,往奔韩台,君可与随。 纯真少女听罢,这还得了,即往报于党以“挽救失足青年”。药方即为少年十余 年徒刑,少女立功受奖。而后女军人致力于国防技术攻坚,几乎不受尘世连绵政 治运动冲击,所以依然天真如旧。如今未婚夫“刑满就业”,彼矢志破镜重圆, 了无返顾。
此后几天,除了大个需要上班或集体洗脑,女军人便紧跟左右。大个一坐下 来便一支一支吸烟,起先不抽她买的,后来就照抽不误了。彭阿姨一周后离开, 虽然大个依然完全不与未婚妻说话,态度却平和多了。其他众人已经习惯把他当 作大个妻子对待,她总是一脸矜持的微笑,得体地与大个的朋友们和众家属应酬。
第二年春节,彭阿姨再千里探父,而这万里寻夫的孟姜女早已如期而至。众 人诧异国防基地怎么还没有开除她军籍。大个已经多少与她搭两句话,据说身上 穿的也是她买的衣服。
第三年,彭阿姨在茶场路遇大个,独自远远走来,蓬头垢面,形销骨立。父 亲在旁悄声示意,切勿谈及其未婚妻。原来年末一次爆炸事故,女军人已灰飞烟 灭。众皆怀疑国防基地故意以此解决一个“政治问题”,数年后母亲更以此劝阻 我报考国防工大。我始终觉得这还不至于。凭当时中国的条件搞卫星导弹,恐怕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大个七六年“清放”回家,七七年上诉成功,撤销原判。少年口出狂言,如 何当得了真,改判“教育释放”,十几年牢白坐了。旋即娶妻,并生一女。谈起 牢狱之灾,只轻描淡写说些趣人趣事,从不谈起“前妻”事。只在每年春节前后 往京探望“前妻”之母,称为“姑妈”。妻女俱不解其为何独尊此姑妈。
大个下海多年,如今拥有一不小的电子元件厂。小女年近二十,养尊处优, 生得娇柔美丽,也到了抱怨没有人生一爱的时候了。
阿瑟米勒论及悲剧,言悲剧不在结局之悲惨,其在努力有甚而所得微薄。看 了张艺谋的《活着》,知悲剧更可以有幸福的结局。
我们都是这个结局的一部份。
〔十一月二十日于新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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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更新 ( 2007-05-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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