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巷音韵

　　　　　　　　　　　　　　　　·小　春·

　　浙江中西部的一座小城，是我的故乡。小城设为县府已有一千三百多年。然而，当我十七岁离开她时，小城仍然只有三四条窄窄的街道，数十条深深的古巷。

　　我的家就在一条古巷之内。古巷叫雀门巷，据老人讲，以前巷口有一棵大树，树上息着无数的麻雀，故名雀门巷。到我懂事时，大树已经没了，无数的麻雀常常息在屋顶的瓦沿上。古巷铺着青石板，二尺见宽，三四尺长不等。天长日久，每块石板都已松动，踩在上面会发出咚咚的响声。青石板二边镶着青砖，砖上长着青苔，砖缝里长着植物，而那植物是从来长不过二寸高的。

　　古巷虽古，却充满着生机。一大清早，那中年大嫂就从巷口叫到巷尾，“倒马桶了，把马桶拎出来”。各家就把马桶拎到门口，然后忙着去张罗早饭。早饭大多是泡饭加酱菜，条件好一些的，会去街上买几根油条。待到吃完早饭，大人上了班，小孩上了学校，小巷才稍稍静点下来。然而，也就静了那么一会儿，各家的主妇或奶奶就买菜回来了。她们或搬个小凳在门口捡菜，或拎出煤球炉在门口生火。巷内立时就充满了青青的烟和主妇们聊天的声音。

　　到了十点或十一点，那个磨刀的老头一定会出现在古巷的。老头肩抗一条长扳凳，一头是磨刀石，一头是工俱箱。他那大嗓门一喊，“磨———剪刀，车白（菜）刀”，古巷内的每家每户就都听到了。磨刀老头没牙，无发，然而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自称八十二岁，自称好多年了。若有那家主妇喊一声，“磨剪刀！”　磨刀老头就会把长板凳放下接活。也不讨价还价，都是老主顾了。立时，就有小屁孩围上来。老头就对小孩说　 “侬这个小娃好，侬这个小娃乖”，见一个说一个，见一个说一个。小屁孩们就乖乖地站着看，不吵也不闹。

　　磨剪刀没什么好看，二片刀片在磨刀石上磨呀磨，时不时再上点水而已。磨菜刀才好看。磨刀老头把菜刀固定在一块斜木上，一头高一头低，再从工俱箱里拿出一个家伙，象个十字架。磨刀老头双手握着十字架二头，另一头顶着胸口，再一头是一个刀片。那刀片贴着菜刀，随着老头的身体前后移动，那刀片生生地把菜刀刨出一片片铁花来，如同刨木头一般。一会儿，锈迹斑斑的菜刀就变的钲亮钲亮，然后再在磨刀石上稍稍磨几下，菜刀就磨好了。磨刀老头收好钱，抗上长条凳，大喊一声　“磨———剪刀，车白（菜）刀”，消失在古巷深处。

　　当小孩们从学校放中饭回来，小巷内早已充满了诱人的饭香。家家做的饭菜，只要从门前走过，一闻就能闻出来的，特别是那家烧了咸鱼蒸豆腐或五香凤凰蛋。

　　古巷最安静的时侯，要算夏天的晌午了。古巷的居民照例是要午睡的，往往铺了一张竹席在堂屋的地上，睡着清凉。古巷内悄无一点声音，只有远处“知——— 了，知———了”无休无止的叫声。小屁孩们是睡不着的，怕大人骂，也只好躺着，二只耳朵却时时捕捉着巷内的声音，希望古巷内发生点什么事情。

　　如果这时有沉重的脚步咚咚咚地走过古巷，那一定是挑担子的农民。巷尾的城皇庙现在是种子仓库，常常有农民来买种子，用萝筐挑回农村去。

　　如果这时有慢慢的脚步声，还有竹竿敲打石板的笃笃声，那一定是瞎眼的算命先生。算命先生五十多岁，仙风道骨，大夏天也穿中山装，扣风纪扣。别人打赤膊还是汗流夹背，他却半点汗也没有的。瞎眼的算命先生带付眼镜，一手拿竹竿，一手拿小铁锤小铁锣，笃笃笃地走进古巷。走三步，“叮———”地敲一下小铁锣。于是，“笃，笃，笃，叮———；笃，笃，笃，叮———”，伴着青石板的咚咚声，如同一曲催眠曲，慢慢地从古巷飘过。如果催眠曲突然断了，那一定是有人出来牵了竹竿的另一头，把算命先生引到家里算命去了。

　　吃过夜饭，古巷才又慢慢地热闹起来。人们在家门口撒了水，搬出小板凳乘凉。在昏暗的路灯下，手里摇着扇子，嘴里讲着闲话。闲话讲完了，就评头论足从古巷走过的行人。那时父母常常带我们出去散步，回来时，总要接受乘凉人的检阅。你刚走过三步远，他们的评论就开始了。“哎，你看，老Ｘ家的二个姑娘是越长越好看了！”“可不是，女大十八变嘛”！其实，那时我的二个姐姐只有十三四岁，但她们还是很受用这些评论。走过古巷时，往往把小胸挺得更高一些，步子走得更做作一些。

　　然而，这些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古乡，早已建起无数的宽阔马路，无数的高楼大厦。大多的古巷都已消失在新的建筑之中。雀门巷虽然还在，但已短了许多，临街三四十步内的老房都已拆了，成了马路，成了高楼。剩下的老房，只住着几个老头老太，全没了人气。父母的房子，文革时曾同时住着五家二十四口人。如今，屋子里只有九十多岁的父亲和每天去陪伴他的我的姐姐或兄弟。前一段时间回去，住在老屋里，从早到晚，很少听到古巷的一点声息。偶尔会有一个疲倦的声音“调煤气啦———！”穿过古巷。出得家门，竟然在邻居家门口看到茂密的野草，有二尺多高。据说邻居的前二辈人都已离世，第三第四代子孙都不愿意住在老屋里。

　　难到养育了父老乡亲一千多年的古巷，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要在我门手里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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