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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8-05

我的东北朋友

         -怀 义-

  时下谈起东北男人好像没有多少肯定之词,除了说他们讲究点哥们儿义气,个 子普遍地高,身板直(据说挑芭蕾舞男演员常常到东北去找),后脑勺平(俗称“ 棺材板儿”,小时候睡觉没用枕头)之外,剩下的就满是贬意啦。什么好面子、爱 吹牛、小心眼儿,还颇大男子主义。网上还尽是些对东北男人的调侃,让我(“上 山下乡”在“北大荒”九年多)这半个东北人特没面子。

  其实哪儿的人都差不多。同时我也相信网上调侃的家伙们并非恶意,只是逗个 闷子,寻开心而已,并不当真。唉,我在农场时的那些东北朋友,现在一晃都分别 小三十年了。如今想起他们心中还是有很多美好的感觉。

  刚到农场时北京青年老和东北青年打群架,但他们中间的刘汉昌不参与。他是 “老高三”(“文革”那年应该高三毕业),或许因为岁数大就不那么傻头傻脑? 他大我六岁,我当时16岁,那他该22。按理他该当个排长或者连长什么的。但 他“出身”不好(好像他父亲的成份是地主),结果就当个小班长。东北青年都叫 他“老九”,我们也就顺嘴那么称呼。老九中等个,偏瘦,眼睛细小,对谁都是一 副笑模样。他在东北青年中人缘不错。可他不参与两地青年打群架让东北青年很有 意见。他没过多辩解,有东北青年指责他,就笑笑走开。这么说起来他好像不注重 哥们儿义气嘛。起初我也这么认为,甚至认为他不打群架只是因为“出身”不好怕 惹事。这在当时要顶住不小的精神压力。这是可以相想像的。

  老九曾是我的班长。记得刚到“北大荒”的那个冬天,他对班上几个北京青年 都非常照顾,特别在早上出工时有看看是否穿戴好了。晚上要叮嘱把棉胶鞋和棉手 套都烤在“火龙”(类似火墙)上。当时北京青年对他是有些敌意的,他对我们不 友好的态度不以为意。记得后来他当上大车排排长,因为误会,几个北京青年在宿 舍里大打出手,凳子砸碎在他头上,打得他在宿舍里乱跑,满嘴叫着“先别打,你 们听我说”。边上有东北青年看着大怒,和打架的北京青年相互拉扯扭成一团,他 捂着被打破的头挤到人们中间喊,“那就先打死我吧!”为他打报不平的东北青年 直发愣,“老九,都这样了你还护着他们(北京青年)?!”那几个不要命打架的 北京臭小子也愣了。

  老九确实有东北人好面子的劲头。来农场几年后,各地青年相互斗殴的现象少 了,他时常和我们北京青年一起吃喝。一次我喝多了点儿,拿腔拿调地学东北话。 周围的北京青年无不捧腹大笑。老九当时那颜色就有些不对,我因为酒醉竟然毫无 察觉。第二天一大早,老九在出工前把我叫出去。走到背静处披头就是一句,“你 太不够意思!”我一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见我发傻就又说:“还装糊 涂,昨天你们在喝酒时学我们东北人说话,笑话我们,我这脸往那搁?还是朋友嘛 ?!”

  我忙解释那就是个开玩笑,并说老九小心眼儿。老九更是气得不行的样子,脸 胀得通红。这下我知道他真的往心里去了。马上说:“是我不好,行了吧?虽然不 是故意的,可也不能当场不给你面子。老九,在这儿我给你赔不是,别生那么大气 好不好?再说咱在东北也不少年了,怎么也算半个东北人了。别‘你们’‘我们’ 的怎么样?”

  老九一见给了他“台阶”就笑了,“去你的吧。又要耍活宝?以后嘴巴管严些 。这里又不是就我一个东北的,别的东北青年听你那么学他们说话也会不高兴的。 ”

  我其实是虚心认错,坚决不改。到时候就又不自觉地不给老九面子,让他生气 。谁让他比我大六岁呢。他呢,生气是真生气,我一认错,他就笑了。那些年我有 这么位老大哥可真好。

  老九是1974年做为“工农兵学员”上大学走的。走之前我们有一次谈了很 久。他说自己能上大学没什么可兴奋的。“你看,这农场的干部上上下下都是东北 人。我这是沾光了。你们北京的小子们这方面吃亏。咱心里明白。”他想了想跟我 这么说。沉默片刻又说他也是和那些农场干部“套近乎”,送点礼,搞点吃吃喝喝 (当时老九是连队团支部书记的职位),所以这次可以当“工农兵学员”离开农场 了。他说他知道我也很想上大学,但他真的帮不上忙。“你应该给那些干部送礼呀 !”老九说得很恳切。

  我当时沉默着有些茫然。倒不是我特“一身正气”,而是不知道如何给干部们 送礼。送礼也得有“庙门”呀。老九他还是在能帮助我的情况下尽量帮助我了。年 初他被任命为连队团支部书记。马上,他就“发展”我入团。我来农场后,千方百 计地想入团(当然是希望表现好,以后能有什么路子离开农场)。可因为父亲被审 查迟迟不能定案。我一直无法入团。这让我很苦恼。

  他亲自当我的入团介绍人。我还记得他第一次找我“谈心”,让我“汇报思想 ”的情景。下了工吃过晚饭,他当着宿舍青年们的面对我说:“走啊,到晒谷场去 谈谈。”我俩到了晒谷场,他就东拉西扯地聊了好一会儿,天黑了就说:“走吧, 回宿舍吧。”我说“还没‘汇报思想’呢”。他一笑,“埋汰我?咱们这不就是给 大家装装样子嘛。你的情况我还不了解?我出身不也是‘地主’嘛。”

  一个月后,我在老九的极力坚持下就入了团。他实际上是把很多事情都看透了 的人。可惜他走后我们渐渐地断了联系。但我相信,如果我们能联系上,彼此仍是 最好的,能推心置腹的朋友。

  东北青年朱有发也是我的朋友,当然没用像老九那么近乎。他和老九很不同。 北京青年和东北青年打群架那几年,他是东北青年的头儿。他在东北青年中有威望 ,颇有号召力和组织能力。他们东北青年不像我们北京的,“文革”最初的那几年 在北京街头打架成风,斗殴很有点“经验”。所以别看东北青年普遍比我们高大, 但人老实,打架上往往吃亏。因为他们不敢下狠手打。

  朱有发每次见东北青年又吃了亏就气得跺脚。便组织东北青年训练打架。什么 要组成战斗小组,“两强带一弱”(两个身体强壮的带个身体弱的),要长短家伙 都得有,于是就壮汉拿镐把儿,劲头小的拿拖拉机链轨轴。组成战斗小组,手中的 武器是“两长一短”(两个镐头和一个链轨轴)。冲锋时要散开队形等等。可真一 到两地青年交手,东北青年又乱成一团。他后来提出“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那 就身先士足,还真的在一次打架时用拖拉机的链轨轴把我的一个哥们儿打开了瓢。


  我那哥们儿后来说,他见朱有发冲过来,当头一棒(杨木杆的不会很重,但很 起威摄作用),打在朱有发头上立刻断成几节。朱有发眼都不眨,攥着小铁棍子一 个健步上来。我哥们儿一见不好,转身就跑,还是被朱有发一把抓住。“别打!别 打!”我哥们儿求饶了。朱有发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得打呀,不打不行!得让你 们北京的见见血!不然我这个头头没法干哪。”说着一铁棍子不轻不重地落到我哥 们儿的头顶上。当时血就下来了。完了朱有发就说:“你赶快去医务室吧。好好好 洗洗抱一下。”

  后来朱有发当了青年干部。不过他对北京青年和东北青年尽量做到公平。这点 大家都很信服他。

  朱有发和妻子自小青梅竹马,1968年一起“上山下乡”,很快发展成恋爱 关系。朱有发调到十二分场当连长是1973年。那个连队离我们这个连队有小二 十里路,他和女朋友暂时成了“牛郎织女”,见次面很不方便。一年后朱有发说: “结婚吧。”他女友说“早了点。咱们得晚婚,怎么也得二十八岁。”“不早了, 咱俩都二十三啦!要照早先,咱俩早结婚了,孩子满地跑了。现在我们在农场安家 ,‘扎根边疆’,谁敢反对?”就这样,朱有发在十二分场那个生活条件最差的连 队结了婚。

  不到一年孩子要生下来了。俩口子一商量,农场条件不好,不能太亏待孩子, 结果妻子就回鸡西市的娘家去生孩子。朱有发从农场回家侍候月子,在鸡西市刚下 火车,看见广场上一群人围着看什么,挤进去一瞧,一个老太太领着个大姑娘,还 抱着个婴儿。老太太说她们是娘俩,山东来的,现在女儿生下个女娃不想要了,在 这里想找个好人家。

  大家都不说话,朱有发想想,“孩子我要了。我爱人刚生了女娃,正好!她俩 有个伴儿。”你说这人。怎么如此莽撞?跟妻子商量了吗?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 再说这看起来是母女的二人的真实情况你了解吗?朱有发说什么?“商量啥?我觉 得这事情没错,我爱人当然要听我的。孩子有毛病?你怎么知道?得养起来看。有 毛病就治,怕什么。我一眼就看出她们是好人,人家有难处,我能帮就得帮。你说 那是‘搞破鞋’搞出的孩子?别说话那么难听。就算是个私生女,咱更得帮一下。 要让人家姑娘有脸做人呀。嘿嘿,这下我一下子有了两个女儿。”

  他叫那母女一定在候车室里等他。因为他妻子的娘家就住在火车站附近。他抱 着孩子匆匆赶回家,在妻子全家的惊愕中把孩子轻轻放在炕上。顺手把给妻子坐月 子的一大篮子鸡蛋和十斤红糖提起就往外跑,嘴里嚷着“等会子我回来再跟你们说 清楚咋回事。”

  他跑到车站候车室就再也找不到那母子。问周围的人,都说不知道,后有人说 他刚抱着孩子走,那娘俩就上了火车。他一听急得跺脚。“早知道把我从农场带来 的二百块钱给她们呀!我刚才没给,就怕她们拿了钱就走了。我这还给她们拿了鸡 蛋、红糖,这孩子生下来做母亲的得补一补,怀胎十月不易呀!”你看这汉子有多 么重情义,可也真是太鲁莽了点儿。     另一件事情我意在另篇文章“生命,宝贵的生命”讲过。我的朋友钱有刚因偷 盗、抢劫,被齐齐哈尔市公安部门抓住,后在被押往嫩江县的火车上被三个警察打 得奄奄一息,随后把他拖到我们农场办事处就扬长而去。而钱有刚躺在屋子里根本 没人管。这时朱有发下火车到办事处看到了已不能说话的钱有刚。他大致向周围人 了解了一下情况,亲自找车把钱有刚送到医院,然后又奔出去找来红糖要给钱有刚 喝。但我的朋友钱有刚已撒手人寰。

  朱有发极为激愤,发誓要把打人的警察告下来。当然,他在那个年头不可能成 功。钱有刚在刚来农场的那两年是北京青年打群架的干将,曾有东北青年被他打成 重伤。但朱有发不计前嫌,仗义直言,让我们北京青年深深地感动。

  其实我和朱有发是到农场最后两年才有些来往。那时我们常到十二分场边的科 洛河钓鱼,朱有发已经是十二分场副主任。他见到我们来就非常高兴,“没事就来 吧,十二分场我说了算。想吃点什么就跟我说。哎呀,咱们都是老朋友啦,哈哈哈 。”见到他我们心里都热呼呼的。他还特地拍拍我的肩膀,“小子!还那么爱耍活 宝?想到你咱就笑。”

  一晃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有时想起东北朋友,我会在因特网打出刘汉昌、朱 有发等人的名字。朱有发看到了,他在家乡开了石墨矿,养活着五、六十人。他行 !想必是干得忙忙叨叨,也挣不来什么大钱,但总是那么乐观。老九没找到,也许 已经退休了?他们我会永远惦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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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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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者 白马西风, 时间 17-12-2007 11:23
您好!怀义先生.读了您的文章甚是感动.这使我想起一个人向您打听一下. 刘冰如先生,山东过去的和你同时代在一个农 ,您是否有印象.敬侯佳讯!谢谢!联系电话135637384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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