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与灵魂
沈睿
 
只有三个星期没有见到的他，他的脸变了，因为一个手术，眼睛的位置好像挪动了。见到他这个样子，我哭了起来。“你不是你过去的你了。”他听我这样说，愕然，伸出双臂，“我还是我，我没有变，我的灵魂还是那个，只是脸有些不同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好像陌生人。是的，声音是那个声音，可是人却不是我熟悉的那个人。

 在一个学术会议上，我看到很多的人，都是中年的人，都似乎很有学问。岁月塑造了每个人的气质。我的第一个丈夫多年前说的话我还记得，他说，一个人过了四十岁，就不是长得是否好看的问题，而是阅读的书能否表达在脸上和身上的事情了。我看人的气质，看到一个在台上发言的女学者，眼睛是肉泡眼，下眼皮肿肿的，鼻子好像看不到，上嘴唇在说话时不动，好像一只兔子…..她的面容让我想起张爱怜笔下画的的小市民的样子，举手投足中流露出一股俗气，一种恶俗。我不知道她的学问是否好，她谈的问题我完全不懂，但是，那种俗气的面容给我很深的印象。她似乎不该在这个学术会议上。我看她更适合在早市上与买菜的为几文钱争吵，而不是谈论如何评判教书的成功。我看着她想，她是怎样跟自己的气质和面容斗争？灵魂是否对肉体说，“你把我圈在里面，而我的心比我的面容和身材要高贵得多？我并不那么俗气？”

 我们的灵魂和身体到底有怎样的关系？我们是否有灵魂？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他闭着眼睛还在睡着。他的鼻子、眼睛、面容、笑容都让我喜欢。我亲吻他，把他亲醒了。他的眼睛看着我，好像蓝绿的湖泊，清晨里，全是笑意和朝气。真的吗？你的灵魂真的这么幸福和美好吗？他说，“我没有灵魂，只有身体。”他说的话，跟我多年前对另外一个人说得一模一样。多年前那个人在北京飞机场给我打电话，说，“我把灵魂留给中国了，留给你了。”我在电话里听他的欧洲口音的英文，回答说，“我没有灵魂，只有身体。”把电话挂了。如今另一个欧洲口音的人重复说我说过的话，而且是对我说的。我震惊地静默在那里。人生是一个轮回。给出去的，终归会回到你的身上。

 “我不想老，”我说，我面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面容，看着他在给我吹干头发。他看着镜子里的我，回答，“我们都会老的。”“我们的灵魂会老吗？”我接着问。他看着镜子里的我，他不知该怎样回答我的问题。我的宗教意识总是让他吃惊。他摇头，不知是否定我的问题还是对我的问题无可奈何。

 我们的身体正在一天天地变老，可是我们的灵魂却永远觉得自己年轻。我们每一个人都如此。我二十岁的时候，看四十多岁的人，以为他们老了。现在我四十多岁都快过去了，我没有觉得自己老多少，没有觉得“自己”老，虽然岁月已经开始染白我的头发。我否定现实。

 身体似乎是一个无法冲破的城堡。你的灵魂在里面，可是无论你的灵魂怎样美丽，你都无法冲破身体的限制，怎样表达你的纯洁，高贵，美丽的灵魂？

 我不是一个爱别人的灵魂的人。我通常以貌取人。我教他唱一句中国歌，“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他喜欢这支歌，我却不。我不爱丑的人，因为这，我连自己也不爱。

 4/14/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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