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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重提“普韦布洛”事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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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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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事重提“普韦布洛”事件
·歪脖子树·
引言
随着朝鲜半岛无核化谈判的进展，华盛顿与平壤绷紧的关系出现松动，若干美国的国会议员说，是交涉归还“普韦布洛”（Ｐｕｅｂｌｏ）号的时候了。“普韦布洛”事件就像扎在美国手掌上的一根木刺，这一次，这根肉中刺能不能去掉还不一定。但是，拨动它肯定会给美国又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穿透大国自尊心的疼痛。
一、青瓦台事件
轰动一时的“青瓦台”事件是“普韦布洛”事件的序幕，幕后导演都是北朝鲜。由于“青瓦台”表演失败，才有救场戏“普韦布洛”的紧急推出。这救场戏表演得出色，使得“青瓦台”的失败被“普韦布洛”的大成功所掩盖。人们，特别是美国人只记得后一场更为轰动的情节了。
１９６８年，南朝鲜的民主政治依然不尽人意，但是它的自由经济已经虎虎有生气，与台湾、香港、新加坡合称“东亚四虎”（Ｅａｓｔ Ａｓｉａｎ Ｔｉｇｅｒｓ）。对比之下，虽然北朝鲜的化纤工业能够大量织造彩虹般绚丽的朝鲜长裙，给妇女们在大型群众歌舞表演里妆扮，放纵地歌颂伟大领袖金日成将军，但是整体上经济日渐困窘，“千里马”已经气喘吁吁，南北制度性的优劣初见分晓。在公开竞争失利的情况下，北朝鲜改用暗算的阴招——刺杀南朝鲜总统朴正熙。
１月２１日夜，在总统府青瓦台临近街口上，汉城市警察发现一支佩戴驻守３８线附近部队番号的小部队，刚要盘问，对方即开火回应，双方展开激烈枪战。汉城市大批警察紧急驰援，围歼入侵者。最后，清点出２７具尸体。一名试图引爆自杀的士兵被及时制服，留下活口。事情很快查清，这是北朝鲜的１２４特种部队，潜过３８线，经过五昼夜的穿插迂回，深入腹地，直捣总统府，试图斩一首而乱天下。３１人的精悍小队，２７人战死，一人生擒，两人逃回北朝鲜，一人下落不明。其中一名逃走者，据说腹部穿破，肠子露出，居然也逃掉了……可见特种部队的凶悍、坚韧、和誓死效忠精神。
北朝鲜阴谋被踢爆，金日成立刻成了世界舆论谴责对象。在这个时候，美国驻日本的情报分析专家建议，鉴于朝鲜半岛的形势，应该把间谍船“普韦布洛”号调回基地，防范北朝鲜倒打一耙。用揭掉对手遮羞布的手法，掩盖自己裤裆上的破窟窿——这是冷战期间，双方都操练娴熟的伎俩。美国海军驻日本基地的指挥人员认为：“普韦布洛”是在公海上活动，进行的是常规监听无线电信号活动，应该无碍。
二、倒霉的普韦布洛
“普韦布洛”号是二次世界大战启用的一只小型运输船，６６年改装为电子窃听的间谍船。美国第七舰队用来监视苏联及朝鲜的海军活动和截收军事通信信号。活动海域在北纬３９度和４２度之间，做的是“常规”间谍活动。所谓“常规”，就是不深入敌国领土，而是在贴近敌国边界的公海或国际航空区域，用船只或飞机转来转去……冷战期间，美苏双方都用此手法收集情报。对于这种不怀好意，不即不离的窥视者，双方心照不宣，通常是保持警觉，并不采取行动。
“普韦布洛”号船底平、速度慢，没有配备适当的自卫武器，它认为只要自己不进入对方的领海，对方也就不敢把它怎么样。在风高浪急的时候，它还小心地后退到公海，与海岸保持２０海里距离，防止被风浪推到１２海里的领海，弄个有口难辨。
１月２３日，风平浪静，船长布克（Ｌｉｏｙｄ Ｂｕｃｈｅｒ）指挥“普韦布洛”驶向北朝鲜清津港外约１４海里的地方，进行预定的监听活动。突然四艘鱼雷艇和一艘猎潜舰包抄过来。布克在国际通用频道向对方表明自己是一支海洋考察船，并升起美国国旗表明身份。猎潜舰发来指令，因为他们侵入朝鲜人民共和国的海域，必须接受海防人员的检查。布克见势不妙，一面发急电向基地求救，一面下令销毁文件。有的船员抡起锤头破坏仪器，有的将文件抛到海里。朝鲜舰只立即发射炮弹，当场炸死一人，七、八人受伤。布克为避免再有牺牲，下令停止抵抗。一位朝鲜船长取代布克的地位，将“普韦布洛”驶入清津港。这位朝鲜船长就是最近在 “普韦布洛”号附近打鱼的拖网船长，那只拖网船晃来晃去，监视他们好几天了。
接下来就是严刑逼供。开口说话甚至比闭着嘴还糟糕。只要露出几个字“我们是海洋科学考……”马上招来一阵痛殴，打得船员甚至忘记了自己真的还负有一些海洋科学考察任务。
令船员不堪忍受的一种刑具是朝鲜式的“老虎凳”，受刑者双腿并拢伸直，平坐，脚腕被固定在铁杠上，双臂反剪，自肩窝到胳膊肘以下用皮带缠紧，审讯者站在受刑者背后，只要抽紧皮带，迫使受刑者头部向自己双脚靠近，受刑者会产生全身性的痛苦：双臂因血液循环受阻胀痛麻木；肺部受压呼吸憋气；全身关节一侧压迫、一侧拉伸到极限疼痛难忍。施刑者只要改变皮带的松紧，就可以调节审讯的力度，迫使最难对付的硬汉坦白，而且，这种刑法不会留下明显的外伤，比中式老虎凳文明。
３月４日，美国总统约翰逊收到由船长布克领衔，８１名船员连署签名的公开信。信中承认“普韦布洛”号侵入朝鲜人民共和国领海收集情报，船员们对于关押他们的朝鲜人民并无怨恨之情，对于自己所犯罪行确有深深愧疚。８２人呼吁美国放弃侵略政策，从越南、日本、朝鲜等地撤回军队……
三、夏威夷迄福手势
在备受折磨的情况下，布克决定采取和朝鲜当局合作的态度，签署一切朝鲜要求他们签署的文件。在可能的情况下，他们也会耍一些小花招来抵制朝鲜人民军的严刑逼供。布克在他的坦白材料上曾混入了莫尔斯代码，这个代码的意义是：这是谎话（Ｔｈｉｓ ｉｓ ａ ｌｉｅ）。
坦白过的美军俘虏，待遇有所改善。朝鲜劳动报记者让他们摆出轻松愉快的样子拍照，把他们拉到篮球场上摆出比赛篮球的样子……最后还要他们来一张全体合影。这时候，布克觉得不能老像木偶一样被朝鲜人摆布，要向外部世界传达他们不满的信息。
在合影照的时候，忽然好几个人举起手，伸出中指，其余四指回握成空心拳状。
朝鲜工作人员拿着冲洗好的照片询问，这样举着手是什么意思？
这是夏威夷人祈求天降好运的手势（ｔｈｅ Ｈａｗａｉｉａｎ Ｇｏｏｄ Ｌｕｃｋ ｓｉｇｎ），俘虏们解释。
照片在美国时代杂志转载，美国人立时明白了俘虏们表达的意义——他们在嘲骂关押他们的敌人，评论沸沸扬扬。
朝鲜人明白了遭到俘虏们的愚弄，宣传目的没达到，自己反而在外国杂志、报纸上被公开地＃＃＃＃了，自然十分恼火，马上对俘虏施行更凶狠地报复。
这段时间被称为“地狱周”。朝鲜人拷问几乎所有船员，查里斯（Ｃｈａｒｌｅｓ Ｌａｗ）被用木柄敲打审问了六个小时；通讯技术员被抽打２５０棍，血流满地。朝鲜人怀疑俘虏中有中央情报局特务，一定是这个特务策划的这个阴谋。
庆幸的是这一次的虐待时间只持续了一周，残酷的刑罚嘎然中止，俘虏的待遇突然好转，被打伤的人得到治疗，护理人员甚至把剥了壳的熟鸡蛋发给俘虏，指示他们在身上淤血青肿的皮肤上滚动按摩，——这是东方古老的消肿去淤的疗法。
俘虏的伙食大幅改善，过去的饥饿惩罚令大伙体重下降不少，现在又开始恢复。
俘虏们不得不无可奈何地承认，北朝鲜控制人的手段非常有效，让你哭你就得哭，让你笑你就得笑；让你瘦你就得瘦，让你胖你还就得胖——一点也由不得你自己。
板门店谈判接近达成协议，北朝鲜要让俘虏们有个适当的人物造型。鼻青脸肿，面黄肌瘦，有损朝鲜人民共和国形象。
四、失去韬略的美国应对之策
“普韦布洛”被扣押之初，总统约翰逊怒不可遏，随即以武力威胁。总统下令第七舰队派出以“企业”号核动力航空母舰为核心的舰群，在朝鲜以东海域集结，摆开准备打仗的阵势，并将Ｂ—５２战略轰炸机和Ｆ—４、Ｆ—１０５等数百架战斗机调到韩国乌山和群山等空军基地，增兵１５０００人。
金日成毫不示弱，发出“以全面战争对付全面战争”的回应，苏联、中国也做出了坚决支持朝鲜的声明。
美国军方反复研讨几种军事解决的方案，包括突袭清津港，夺回“普韦布洛”号。但是，没有一个方案能保证人质安全返回美国。战略分析专家指出，如果战端扩大，仅飞机一项，美国比在越南损失的还多。
约翰逊不得不把举起来的拳头又收回来，主动提议谈判解决“普韦布洛”号事件。朝鲜顺势接受，和美国开始了历时近一年的马拉松式谈判。在谈判桌上美方节节败退，最后完全接受了朝鲜方面提出的“３Ａ”条件，即承认错误（Ａｃｋｎｏｗｌｅｄｇｅ）、谢罪道歉（Ａｐｏｌｏｇｉｚｅ）、保证不再发生此类事件（Ａｓｓｕｒｅ）。
１９６８年１２月２３日，美国谈判代表伍德华德少将（Ｍａｊ．Ｇｅｎ．Ｇｉｌｂｅｒｔ Ｈ．Ｗｏｏｄｗａｒｄ）在朝鲜起草的文件上签字。但是在签字之前，伍德华德少将先行发表了一个否定式声明说：“我即将签署的由北朝鲜一方起草的文件，文件存在着不符事实的叙述…… 我的签字不会也不能改变事实真相，我的签字只是为了释放船员而且也仅仅是为释放船员。”（“Ｔｈｅ ｐａｐｅｒ ｗｈｉｃｈ Ｉ ａｍ ｇｏｉｎｇ ｔｏ ｓｉｇｎ ｗａｓ ｐｒｅｐａｒｅｄ ｂｙ ｔｈｅ Ｎｏｒｔｈ Ｋｏｒｅａｎｓ ａｎｄ ｉｓ ａｔ ｖａｒｉａｎｃｅ ｗｉｔｈ ｔｈｅ ａｂｏｖｅ ｐｏｓｉｔｉｏｎ，ｂｕｔ ｍｙ ｓｉｇｎａｔｕｒｅ ｗｉｌｌ ｎｏｔ ａｎｄ ｃａｎｎｏｔ ａｌｔｅｒ ｔｈｅ ｆａｃｔｓ．Ｉ ｗｉｌｌ ｓｉｇｎ ｔｈｅ ｄｏｃｕｍｅｎｔ ｔｏ ｆｒｅｅ ｔｈｅ ｃｒｅｗ ａｎｄ ｏｎｌｙ ｔｏ ｆｒｅｅ ｔｈｅ ｃｒｅｗ．”）
伍德华德的这个声明，是美国在谈判桌上的唯一收获。他可以签字，但是有对于朝鲜起草文件的公开批评权。伍德华德少将尽量把这个批评权发挥到极致，选择在签字之前发表。说明美国为解救人质，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负面效应又把美国涂抹成“签字不认账”的无赖汉形象。相比之下，朝鲜外务省发表的声明，却大展上国风范：“鉴于美国‘普韦布洛’号船员‘坦白供认’其侵犯朝鲜人民共和国领海的罪行，并一再请求宽恕；鉴于美国已向朝鲜‘赔礼道歉’；朝鲜人民共和国政府兹宣布：没收该船，以及船上所有的设备和武器，将全部船员驱逐出境。”
对于“普韦布洛”事件，美国的一些刻薄的批评家说，这是美国跪下来亲吻共产主义者的靴子。广东方言有一句传神的话描写这种情形：北朝鲜切了美国的生猪肉。
五、要回船来干什么
国务卿莱斯为“普韦布洛”归还美国劳心伤神，我只为“普韦布洛”回来后规划。
“普韦布洛”船龄６２年，已经老旧过时。船上曾经装备着当时最先进的无线电窃听设备，当“普韦布洛”号被押解清津港时，已有苏联技术人员恭候岸边，即刻登船拆卸。几小时后，就有飞机把这些设备送到苏联。其中ＫＷ７无线电通讯加密装置，是美军通信设备的精华，苏联处心积虑要搞到手。ＫＷ７的获得，使得苏联一步跨越３—５年的技术差距，直追美国。而４０年后的今天，ＫＷ７也只是一件古董文物了。
如果只从经济角度考虑，“普韦布洛”拖回美国也是废物一块。不如以废铁论价，就地卖给朝鲜或者中国回收钢铁更为经济合理。
这一艘老旧船只，成为外交筹码，显然双方看重的是“普韦布洛”的政治宣传价值。
朝鲜政府把“普韦布洛”摆到大同江内港口，公开展览，开辟为反美爱国教育基地，“普韦布洛”号成为旅游热点。参与围捕“普韦布洛”号战斗的班长——现在的金钟录大校，胸佩一级国旗勋章，声情并茂地讲解事件经过。展览主题突出“美帝亡我之心不死，金日成元帅意志坚强不可摧毁”。络绎不绝的朝鲜人如浴革命春风，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人若遭蚂蚁叮腚。
所以“普韦布洛”号归来，首先是一个象征，象征朝美关系的缓和——我不叮你了，你也别坐立不安了。对美国是一个挽回面子工程。
挽回面子工程会随着“普韦布洛”在美国港口下锚而完满结束，而我的规划则从这里开始。
我认为应该充分利用“普韦布洛”的文物价值，继续办展览。
展览的主题思想是什么？定位“邪恶的共产主义朝鲜”？虽然“普韦布洛”事件提前验证了布什总统所论述“北朝鲜是邪恶中心”（Ｅｖｉｌ Ｃｅｎｔｅｒ）的命题，但是在它十分Ｅｖｉｌ的时候，你没东西展览，现在归还船只，起码Ｅｖｉｌ度相对下降，你又办展览，这不和情理。而且同一只船，摆在朝鲜是反美，摆在美国是反朝，把一个历史文物，弄的象妓女，谁出钱照应，就跟谁睡，令人大反胃口。
歌颂“普韦布洛”号船员的英雄事迹？说实在的，船员们后来基本上采取与朝鲜当局合作态度，虽然口服心不服，毕竟招供画押，按照东方的标准，这就是叛徒，说他们是英雄，尚待商榷。
所以我规划的“普韦布洛”展览，不设主题思想，只要历史事实——阐述东西方这段冷战史。
聘请金钟录大校讲解围捕“普韦布洛”经过；
聘请原“普韦布洛”船员讲解北朝鲜的酷刑，布克船长已去世，不然他是最好人选；
聘请原苏联克格勃特务讲解他们如何涉及谋划劫持“普韦布洛”，如何解剖美国通讯设备；
陈列美、朝、苏外交及谈判内幕，高层决策过程等资料；
如果参观后的游客评论说：
“北朝鲜还就是了不起，美国是一只纸老虎。”
好！
“朝鲜共产分子既残酷又虚伪，真是邪恶。”
好！
“当人们被一种狭隘的思想或主义蒙蔽的时候，就像注射了药物兴奋剂，经常作出一些危险动作，还自鸣得意。个人如此，国家也如此，庆幸的是，‘普韦布洛’没引起新的朝鲜战争。”
这也正是我要想说的，因为我是“普韦布洛”展览的规划者，须保持矜持，就不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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