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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 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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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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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 丐
·闫庚函·
六月初的一天,到北京火车站接岳父大人。
岳父大人从上海回来,头戴白色牛仔式凉帽,一副变色镜遮了半个脸。高高的 个儿,笔挺的裤子,雪白的衬衫,一副有钱人模样。我手里拎着他的皮包,跟他边 说边往车站外走。
刚走出车站,一个年青人拦住了我们,伸手向岳父要钱。岳父从兜里掏出五毛 钱,递了过去。那人不接,反而说,您就给这么少?就凭您的身份,您也应该多给 点儿!岳父不高兴了,大声的说,我什么身份?我这身份应该给你多少?五毛钱还 嫌少,你真是不知羞耻。年纪青青的不去出力气挣钱吃饭,跑到这来乞讨,还嫌人 家给的少。那人讨个没趣,转身就走。岳父很生气,跟我嘟囔着,说那人太不像话 。我劝他说,谁叫您这么有派啦?人家一看您就像个大导演,所以才嫌您给的少。 他怎么不朝我伸手要钱呢?他一看我,就知道我只是个拎皮包的,没钱。他还知道 ,如果向我伸手要钱,我肯定向他手里吐口唾沫。岳父听我说他像个大导演,也就 不气了,拿出大导演的架式,正了一下帽子,扶了扶眼镜,说,走!找个地方吃饭 去!
那时我还没出国,每月工钱一百来块。
有时出门,尤其是在北京地铁出口的地方,碰到瞎子卖唱的,瘸腿要钱的人, 我总是可怜他们,常常掏出点儿零钱扔进他们的破铁盒里。
到了美国,我还是可怜那些要饭的。美国的乞丐多是在穷人区的十字路口处, 举个纸牌子要钱。一般牌子上写得很简单:无家可归,讨钱吃饭,上帝保佑你!这 些乞丐大部分是男的,黑的多,白的少,从来没见过一个黄的。而且,他们四肢健 全。很多乞丐自带一个小板凳,坐在那里等。红灯一亮,汽车陆续停下来。这时, 乞丐就站起身来,举起手中的牌子,朝一个个汽车走来,要钱。当红灯变绿灯了, 车一个个的开始动了,乞丐就拎着牌子走回自己的板凳,坐下,拿起可乐瓶,喝可 乐。我有时路过,看到有人朝我举牌要钱,我就把车窗放下来,给那乞丐一块钱。
有一天,我碰到了红灯,刚刚停下来。一个人举着牌子向我走来。一看那牌子 ,我就决定不给那人钱。我假装没看见那人。可是我后面那辆车还是给了那人钱。 乞丐的牌子上写着:讨钱买啤酒。上帝保佑你!车里的人还跟那个乞丐聊了好几句 ,有说有笑。我想,可能那人在问那个乞丐喜欢喝什么牌子的啤酒。
一天,跟同事聊天,我说我看见一个乞丐讨钱买啤酒。他说,你如果碰到无家 可归的人要钱,最好不给他们钱。给他们钱无非是助长他们的要钱行为,为他们买 酒和毒品提供方便。结果,会有更多的人进入到乞丐的行列,造成更大的社会问题 。
几年前回国探亲,抽空去武汉看我妹。晚上,武汉的两个同学带我去武汉的吉 庆街吃饭,说那条街是武汉的一道风景线。同学说吉庆街很出名,有点儿像北京的 鬼街,饭馆开到后半夜。
吉庆街在汉口的闹市区。到了晚上,马路就开不进车了,马路全部被搭起的帆 布棚子占了,棚子底下全是吃饭的顾客。马路两侧全是棚子,中间留出一条小窄道 ,供吃饭的客人来回走。
走在那窄窄的小过道上,耳朵里传来了各种嘈杂的声音,像一首W大调的交响 曲。这声音是一种在任何地方都听不到的声音。这里有锅碗瓢勺桌椅板凳的碰撞声 ;划拳猜令的叫喊声;女高音的歌声;刺耳的小提琴声;卖瓜子的叫卖声;还有邻 街汽车喇叭声。城市中的噪音全都集中到这来了。
我觉得很有趣,从来没在这么热闹的地方吃过饭。我彳亍的走着,看着棚子下 面吃饭的人们,听着那些嘈杂的声音,感觉挺幸福。
走了不一会儿,上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拉住我的右胳膊,说,老板,到我 们这边吃饭吧!进来吧,今天给你打八折。我心里挺得意,在美国,我管美国鬼子 叫老板。可回国后,走在路上,就有人拽着我叫老板。听着老板这两个字,心里可 真舒坦呀!还是祖国好,不爱她都不行。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我的左膀子也叫一个差不多年纪的丫头拽住了,说,老板 ,来我们这边吃饭吧!我们今天打七折。又听到有人管我叫老板,我心里就又得意 了一下。这时,我右边的姑娘不乐意了,冲着左边的丫头说,他是我先拉住的,他 是我的客人。左边的丫头也不示弱,说,他没进你们的饭馆就不是你们的人。两人 不管我的感觉,像抢一条猪腿一样,你拉我拽。她们两人还真是从小在农村练过, 非常有气力。我要是没在农村练过两年,她们可能会把我的膀子拉掉了环儿。我大 喊,唉!你们抢人呀!我是一条猪腿,你们谁有力气抢去就算谁的。她俩一听我喊 ,就都停了手,不拉了。但还都抓着我不放手,怕我跑了。走在我前面的同学一听 我喊,回头看见我被两个姑娘拽着,赶快走过来,笑着对我说,武汉人热情吧!你 不吃饭就不让你走!
我跟同学说,咱们先定个规矩。哪家来人拽,咱们就偏不去那家。咱们找个没 人拽的饭馆进。又走了几十步,我们看到一家干净点儿的棚子,那家也没派人来拽 ,我们就进去了。
小棚不大,有五张桌子。找了张空桌,我们三人围桌坐下。一个十八九岁的姑 娘走过来,给我们每人倒了一小碗茶,又递给我们每人一张油乎乎的菜单。我们刚 要商量商量点什么菜,来了一个买五香花生和瓜子的,问我们要不要。一个同学要 了一袋瓜子,他正在掏钱时,有人拍我的肩膀,回头一看,一个人手中举着一次成 像的照相机,问我们要不要留个纪念。我说,不要。那人走了。我刚伸手去抓瓜子 ,就听见有人高声唱歌:手拿碟儿敲起来……还有敲碟子的声音和二胡伴奏的声音 。扭头一看,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站在那儿,一边敲着手中的碟,一边唱着。另 一个稍大点儿的女孩儿坐在一个方凳上拉二胡。她们是买唱的,在给我身后那张桌 的两对男女唱歌。那个女孩儿唱得还不错,那只歌我也熟悉,好像是一电影《洪湖 赤卫队》的插曲。那女孩儿继续唱:小曲好唱,口难开。声声唱不尽人间的苦……
听着听着,我就觉得跑到电影里去了。我就是那大老财,边吃着酒席,边听着 小曲。我是身在饭棚中,心在影幕里。刚刚找到进入角色的感觉,就听到有人离我 很近的叫,老板,老板,买碗荔枝吧!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 ,里面放着一碗碗剥好的荔枝。我说,不要!她不走,开始劝我说她的荔枝是新鲜 荔枝,如何如何。这时,服务员丫头走过来,冲那个买荔枝的妇女说,走吧,走吧 !人家不要你的荔枝。这才把那个妇女赶走。
这可真够闹腾的。这哪儿像在饭馆里吃饭,倒像在赶集。我问那个服务员丫头 ,你们这老是有这么多人向客人卖东西吗?她说,是的。老是有人来向客人卖这卖 那的。赶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服务员丫头拿来了啤酒,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我拿起酒杯,举起来想跟同学 碰一下杯,突然听见一男人大声喊:喝了我的酒呀!我发蒙,怎么?我喝他的酒啦 ?这时,我看见我那两个同学在笑。我又听到:上下通气不咳嗽……我这才知道这 是有人在唱电影《红高粱》里的插曲。听着那人不是在唱歌,是在大喊。
我没回头,以为我背后那张桌子又换男人在唱了。同学用手指指我背后,示意 叫我回头看看。我一回头,看见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大约有三十多岁,戴一副白 边眼镜,白衬衫已经旧得发黄,站在我后边,手里拿着一根黄瓜当话筒,继续冲着 我们桌子唱:见了皇帝不磕头……一个同学冲他摆摆手说,别唱啦!你连歌词都唱 错啦!你赶快走吧,我们不给钱。另一个同学开玩笑说,别说见了皇帝你肯定磕头 ,见了钱,你都会磕头。一听说见钱磕头,这小子不唱了,一步跨到那个同学跟前 ,跪下就磕了一个头。没想到这伙计为了要钱,真的就给人磕头。想想看,如果一 个大活人过来给你磕个头,你肯定感觉不自在。同学赶快掏出十块钱给那人,叫他 赶快走。
唱《红高粱》的走了,菜也上来了,我们开始喝酒聊天。这时,棚子里的五张 桌子也全满了,显得更热闹了。有一个桌子旁,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在拉一把小 提琴。我问同学,这么小的孩子出来卖艺乞讨不违法吗?同学说,好像违法。可中 国违法的事太多了,谁管得过来呀!
看见那么小的孩子在乞讨,我心里难过,当时,我儿子比那孩子大二三岁。我 听说,有的坏人偷别人家的孩子,然后,把孩子带到外地,逼孩子出来卖艺乞讨。 我不敢想像我儿子被坏人逼着拉小提琴乞讨的镜头。有的坏人为了让孩子要到更多 的钱,把孩子打残废。
这种天理不容的罪行,在中国还是随处可见的。我从心底希望并呼吁那些当官 的,把你们手中其它重要的事情放放吧!天下再大的事也没这事大。拿出你们所有 的人力、物力和权力,放出你们心底的慈悲,加大力度,把那些残害孩子们的恶魔 们全部抓起来,统统枪毙!
当我的心正在为那个小男孩儿难过,就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蓝布衣 裤,头发支棱八翘的,好像有些日子没洗了,一手拎一把二胡,一手拎着一个方凳 ,朝我们走来。一个同学冲他摆手说,别过来,我们不想听。那人假装没听见,还 是走过来,在离我们桌子三四尺远的地方,放下方凳,坐下,两手一抱拳,冲我们 说,祝老板们马年吉祥,马上发财!嘿,这小子还挺会忽悠。我说,你不用忽悠我 们。我们也不是什么老板,也没有钱。你先给其他桌子上的老板们拉吧!等我们发 了财,你再来。他不理我,跟另一个同学说,你们不是老板谁是老板?你们不是大 老板也是小老板。我说,我们是赶马车的车老板儿。他说,你真会开玩笑,是开奔 驰的车老板吧!一个同学说,你们这些拉琴的,卖唱的,一会儿来一个,一会儿来 一个,搅得我们吃不成饭。他说,我不拉。你们慢慢吃。等你们吃完了,我再拉。 我一定拉个好曲子,叫老板们满意。
我们继续吃我们的饭,喝我们的酒。可是,桌边一个大活人看着我们吃饭,就 觉得别扭。一个同学说,你先给其他桌子拉,一会儿再过来给我们拉。他说,靠里 边那桌子不要我拉。另外一桌叫我先过来给你们拉。我不打搅你们吃饭,等你们吃 完饭,赏个脸,我给你们拉一曲。拉得不好,你们不给钱。我们赶不走他,也就只 有随他去了。
我们边吃边聊。那个卖艺的就坐在我身边,我觉得很不自在。我从来没有过一 个陌生人坐在我身边看着我吃饭的经历。我跟同学说,他看着我吃饭,我觉得特别 扭。咱们也让他喝一杯吧!同学冲着那个拉琴的说,来,跟我们喝一杯。他说,不 行!不行!他怕我们不是真心请他。我拿起一个空杯子,倒上啤酒,冲他说,过来 吧!真的请你喝酒,跟你聊聊天。他见我们是真意,就把凳子挪了挪,伸手接过酒 杯,说,老板们真是好心人。谢谢你们。同学又叫服务丫头拿来一双筷子和一个碟 子。怕他跟我们在一个盘子里绞筷子,我往他的碟子里挟了些菜。这时,我们聊天 的内容全部集中到这个卖艺人身上。我们问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怎么出来卖艺的? 干了多少年了?卖艺是不是很挣钱?他很认真的回答我们的问题,给我们详细地讲 述了他卖艺生涯的血泪史。
他叫刘思进,湖北孝感人。早期在县文工团拉二胡。后来,文工团解散了,他 就回到了他家所在的公社,谋到一职位,管理后勤工作,也就是管理一些杂事。干 了不到一年,他说闲话,得罪了公社书记。
公社书记的儿子强奸了公社中学的一个民办女教师。女教师扬言要告公社书记 的儿子。书记的儿子听了后,到学校把女教师打了,说她陷害好人。说那女教师的 目的是想往公社书记头上扣屎盆子。女教师被打后,到公社派出所告状,叫派出所 抓人。派出所把这事做了笔录,说没有人证物证,他们不能单方面相信女教师的话 。女教师被强奸时,确实有一个女老师看见了。可那个女老师不敢出来作证。关于 打人的事,有很多老师和学生看到了。可是,公社派出所的人说,如果打人没把人 打残废或打死,就只是人民内部小摩擦,私了就行了。派出所不管私人之间的事。
消息传开,很多人都知道,公社书记的儿子强奸公社女教师不说,还到学校打 人。连公社派出所都不管。
公社书记的儿子仗着他爸爸的权势驴踢中学、鱼肉乡里等事也传到公社书记的 耳朵里。公社书记很恼火,每天阴沉着脸。一天,刘思进跟公社的一个司机聊天, 说公社书记的儿子太霸道了,不该去学校打人。要不是他爸爸是公社书记,派出所 肯定会把他抓起来了。这个司机为了讨好公社书记,跟公社书记说刘思进在背后说 书记的坏话,街上的很多谣言全是刘思进造的。书记听了后,很生气,就把刘思进 开除了,让他回家种地。书记也是想杀驴吓马,制止一下流言蜚语。
刘思进不服气。回家后,写状子,去县里告状。刘思进在县文工团干过,有两 个熟人。经过熟人的手,状子递到副县长手中。这里有一点猫腻刘思进不知道。公 社书记是副县长老婆的表哥。副县长看完状子后,在状子上批了几个字:交给公社 派出所详查此事。公社派出所所长接到批示后,就把这事告诉了公社书记。书记心 里知道,有副县长的保护,刘思进这条小泥鳅翻不了他这条船。书记心想,刘思进 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跑到县里去告黑状,这还了得,要不好好整治整治他,其他人 都会学他的样子到县里告状。
为了彻底制止这种告状行为,公社书记亲自去刘思进所在的大队,找大队书记 谈话,说刘思进不务正业,不在家好好种地务农,痛改前非,竟敢跑到县里去告黑 状,诬蔑领导。公社书记指示大队,把分给刘思进的地收回来,不给他种,也不分 派任何活给他干。他刘思进不是喜欢写状子告人吗?那就让他天天在家写状子吧!
刘思进一家活不下去了,他就带着老婆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到省城告状。没 有认识人,他递上去的状子没人管。再说了,告状的人太多了,每人的状子里都有 血海深仇。为了活下去,他走上了卖艺生涯。
我不知道刘思进的话里有多少水份,只觉得挺稀奇。我问刘思进以后有什么打 算,是不是想在这里一直干下去?他说他要写一本书,书名都想好了,叫《血海深 仇》。我说,你这书名不怎么样,太平常了。还有,你这是跟共产党有血海深仇, 出版社也不敢给你出。你不如叫《乞丐生涯》,还比较抓人眼球。书中主要讲你这 十年卖艺生涯,以前的血泪史一笔带过就行了。他说可以考虑。
突然,不知谁的手机响了。桌上除了我,大家都伸手掏自己的手机。刘思进也 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按了一下手机,说,喂?是我。然后,站起身,走到一边去打 电话去了。一同学说,看见了吧!中国变化大吧!连要饭的都配备手机,超过美国 了吧!另一同学说,我看这小子不像要饭的,可能是国家安全局派来跟踪你这个从 美国回来的异己份子的!我说,别瞎说。我可是一个热爱祖国的良民。虽然生活在 美国,那也是身在美营心在汉。同学说,行啦!别表忠心啦!另一个同学说,咱们 等会儿问问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说,如果他不是要饭的,他也不会告诉咱们他是 干什么的。不早了,咱们赶快开拔吧!
在回旅馆的路上,一个同学说,看见那家伙的手机了吗?比我的手机都贵。这 小子是个有钱的主儿。我说,你想改行啦?他说,只要有钱赚,干什么不一样。另 一同学说,我看这样,咱们拜那小子为师。再把那些拉琴的、卖唱的全都拉进来, 正式成立丐帮,立那小子为丐帮帮主。你暂时不回美国了,我们立你为副帮主。过 一阵子,我们把帮主装麻袋里,扔进长江,就扶你为正帮主。你意下如何?我说, 挣多少钱我都不干。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我怕过不了几个月,你们俩把我也扔进 长江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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