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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姻大事-摘自《恒河从今世流向来生》 打印 E-mai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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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06

婚姻大事
摘自《恒河从今世流向来生》
                ·杜欣欣·

  天下都是配好的,太好的也不是你的。/在英国,你娶你爱的女人。在印度,你爱你娶的女人。/你嘲笑男人带来了麻烦,只有克里须那神才能救你。

                  一

  五月至六月是印度的结婚季节。Daksh、Prakash和我一起去参加朋友女儿的婚礼。Prakash是政治学教授,也是Daksh最好的朋友。

  街边走着许多人,双手举着灯饰,他们正在赶往各个结婚场地。一些饭店旅馆的空地上张灯结彩,显然准备或正在举行婚礼。沿途尽见结婚的车队。时不时的,一只大象走过来,象背上安放着一顶鲜艳的轿子,那是新郎的座位。大象身后跟着一队骆驼,同样披红挂绿。

  结婚的车队多由一辆小卡车打头,车头装了大喇叭,一路播放着欢快的乐曲。乐曲之间,大声宣布谁家的儿子娶了谁家的闺女。广播车之后,跟着一辆卡车,里面塞满立柜箱子,风光十足地开过去。新娘的花车多是小轿车,前窗上牵满鲜花彩带,插着万年青的大花篮绑在车头上,让人想到印度真是鲜花的国度,同时也担心鲜花之后的司机如何开车。

  “你看,看那个新娘……”Daksh指着一辆花车说,“就是后座上中间的那个,戴着头纱的。”我隐约看到一个金红色的头纱。纱中人低着头,身子蜷缩着。

  我说,“她很怕羞嘛。”

  “不光怕羞,心里还直打鼓呢。她心里在想,不知我的夫君长相如何,婆家会对我好吗?”

  “难道他们结婚前就没见过面吗?”

  “乡村里大多是父母安排婚姻。男女到了适婚年龄,父母就开始张罗。方圆几十里,都是知根知底。寻亲不久,就能找到父母认为合适的人。然后就是提亲、看星相命相、讨论陪嫁,最后决定迎娶的日子。父母安排婚姻时,首先考虑种姓。家长看着合适,双方婚前见没见过,关系不大。”

  “但是连一面都没见过就生活在一起,有点太尴尬了吧。”

  “就是这样啊,你去年认识的Mehta就是父母安排的婚姻,他和妻子婚前也没见过面,不是生活得挺好吗?”

  Mehta在瓦拉纳西的贝拿勒斯印度大学任哲学教授,长得高大魁梧,相当英俊,而教授夫人的外貌与丈夫相去甚远。我去年到Mehta家,看他们生活得十分融洽。我说,“你说得不错,他们现在生活得很融洽,但毕竟在一起过了几十年。无论如何,新婚之夜就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挺别扭的。”

  Daksh说,“虽然是两个陌生人走到一起,但是每个人都很清楚反正不可能离婚,双方就会非常努力地培养感情,尽心协力地一起过日子。我们常说,在英国,你娶你爱的女人。在印度,你爱你娶的女人。西方人婚后从情网中跌出,而印度人婚后才跌入情网。”

  我问,“那你以后会安排女儿的婚姻吗?”

  Daksh说,“那倒不一定。”

  “那么,如果她爱上一个低种姓的人,你会支持吗?”

  “如果是那样,我首先考虑那个人是否正派诚实,其次是看他能不能通过正当的手段挣钱养家。如果他们的结合不是出于一时的感情冲动,即使种姓不同,我还会考虑同意。”

  “不是出于一时的感情冲动”,这类话我听到过很多次。我觉得在印度,很多事看起来相互矛盾,令人困惑。印度教的主神之一湿婆就是集创造和毁灭于一身,而印度教又是纵欲的性爱和断念摒欲的苦修并存。印度创造了许多浪漫的诗圣,又一再强调男女之间要理性地控制感情,他们在宗教信仰上多元宽容,社会传统上却又十分保守。

  这时,坐在一旁的Prakash插嘴道,“欣欣,Daksh不是印度教徒,是科学家,他并不代表一般父母的想法。在印度,高低种姓之间通婚的比率非常低,大概只有千分之几吧。”

  “这么少吗?”

  “你知道,印度的主要种姓中还有许多次种姓。在农村,同一种姓中,次种姓之间的通婚都不多,更不用说高低种姓之间了。而印度80%人生活在乡村,即使是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也极少像我这么前卫。”

  我和Prakash认识两年了。他出身于婆罗门,却非常激烈地反对种姓。他经常抨击世界上的主要宗教都是宣扬男尊女卑。他年过半百,每日健行、做瑜迦。在印度中产阶级的同龄人中,他是身材保持良好的少数人。印度的非素食者一般不吃牛肉,但Prakash却百无禁忌。他的两位前妻都很漂亮,其中的一位是印英混血儿,两次婚姻都是公证结婚,公证结婚就意味着非父母包办。说起婚姻,Prakash一边批评联姻中的种姓因素,一边又说农村人都是知根知底,父母包办婚姻容易成功。而大城市的人来自四面八方,家世和成长背景差距很大,自由恋爱结婚反而容易失败。

  Prakash说,“我觉得你们中国人比较开放。”我笑了,心想何止比较开放,是很开放了,我说,“是呀,中国早就没有父母安排婚姻这类事了。当然,父母可以给儿女介绍结婚的对象。但是自由恋爱的还是占绝大多数吧。”

  “这里的年轻人不同,即使在大城市里,他们还是同意父母安排婚姻的。”

  Prakash的话不错。在我接触的印度年轻人中,无论大学生还是硕士博士生,问起男女朋友,绝大多数人都说有异性朋友,却又不是男女朋友。我也问过他们如果爱上一个低种姓的人怎么办?女孩子说,“如果真的爱上,父母不同意,那就去公证结婚好了。不过这样的事不太多,我相信父母一定会给我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一般来说,我也不会违背父母的意旨。”男孩子则说,“如果爱上一个低种姓的姑娘,那她一定有某些特别之处。我会带她回家,请求我父母同意。如果父母不同意,我会继续请求。你知道,印度人的婚姻绝不是两个人的事,而牵扯到两个家族甚至几个家族的大事呀。”看起来,无论城乡,社会传统的力量依然非常强大。

  一辆花车停在路旁。人们喜气洋洋地围着它,等待新娘下车。又一辆白色小车歇在路旁,车顶上堆着一团鲜花,显然它刚完成了喜事。迎面开来嫁妆车,那里面除了大衣柜,还有摩托车。我想起去年在克什米尔,我们的司机为待嫁的女儿发愁,他叹道,“现在不但得陪嫁金首饰,还要有冰箱、缝纫机和摩托车等几大件,大概需要十万卢比。”这位司机是伊斯兰教徒,印度古老的陪嫁习俗似乎不分宗教。

  我问Daksh,“陪嫁是否是必须的?”他说,“城市里的许多人已经不要陪嫁了。即使在农村,双方可以就陪嫁进行谈判。如果男方提出过分的要求,不但会遭到女方拒绝,还可能受到邻里村人的耻笑。”

  “那么一旦嫁过去,陪嫁是否都归婆家所有呢?”

  “不是的,出嫁的女儿可以拥有陪嫁,特别是首饰之类。但是有了陪嫁,女儿就不能继承娘家的财产。去年,Geeta和一些律师推动男女平等继承财产,她还接受了电视访谈,现在国会已经通过立法草案。”

                  二

  这是一片很大的草地,灯火辉煌,来宾上千。因为家族庞大,每当举行婚礼,凡是能拐着弯儿,沾点儿边的都在受邀之列。然而,当我看到这么多客人,仍然非常惊讶。一般印度婚礼举行数日,其中的一日是正式的婚礼仪式外带宴席。我听说每位来宾都要亲自祝福新人,婚礼仪式至少进行五到六个小时。

  欢快的音乐在夜空飘荡。树上挂满彩灯,树间点缀着花棚,棚内摆满食品和鲜花。草地的一旁,矗立着一间黄色的方形建筑,装饰得犹如水晶宫。另有两座假山喷泉,假山之间搭起一座白色天篷,草地上随意放着古雅的铜烛台。

  2004年冬天,我在奥兰加巴德(Aurangabad)也参加过一个婚礼。我们和那对新人非亲非故,因为他们包了下榻宾馆的餐厅,我们也被邀请参加婚宴,当时到场客人至少数百,还放礼花庆贺,这样的婚礼开销高达百万卢比。和眼前的对比,那个婚礼是小巫见大巫了。

  人们三五成群聊着天儿,非常随意。在黑白两色的西服和印度长袍之间,纱丽飘逸如云,似乎到处都是壁画中的飞天。许多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有些跑到蜡烛旁,好奇地看着跳动的火苗。

  我们走到天篷前,那下面有一个火塘。火塘四周铺着毯子,印度僧人坐在上面。Prakash说,“你知道印度传统婚礼最好在户外举行,就是说要踏踏实实地站在地球上。印度人称天篷为曼达波。”

  这时新郎进场了,他身着白袍,手拿花环,戴着白金相间的包头。一个老年妇人上前迎接他,Daksh指点着:“那是新娘的母亲。”

  新郎向老妇人鞠躬,老妇人给他点上红痣,然后赤脚走入天篷。他们在天篷下坐定之后,新娘走了出来。她身穿红色的纱丽,戴同色的头纱,一手持花环,一手挽着一位老者。Daksh说,“那是新娘的舅舅。”

  “为什么不是新娘的父亲呢?”

  Daksh笑道,“你的问题真多呀。印度的好多事,没有是和非,父亲舅舅都可以带新娘出场。”

  新娘真漂亮。她的前额宛若月亮的流苏,光洁温柔;她臂上的镯子犹如镶着星辰,似有若无。她赤脚轻盈地走入天篷,印度僧人开始念诵。我急忙问Daksh他说什么。“那是古梵文,没多少人听得懂。大意是:现在,我们在地球上,在圣火的见证下,在亲朋好友之中,为谁的女儿和谁的儿子举行婚礼。下面所有步骤都能在《吠陀经》中找到出处。我会给你解释的。”

  陪伴新娘的老者掬一捧清水撒出。“那是圣水,表示将新娘交给新郎。”

  新郎开始念诵。“他念的是吠陀经文,大意是:神圣而纯洁的爱。我要遵守道德,满足我妻子的物质生活和情欲,也就是Dharma、 Artha、Kama。”

  新娘新郎面对面地坐下,僧人用一根带子把两人的衣服系在一起。“那是受过祝福的圣线,代表两人合为一体。”新人将花环套在对方的脖子上。然后他们交换戒指。我注意到新娘的手背上画满了奇特的花纹。他们合掌对着火堆祈祷,“这火堆就是神的见证。”

  祈祷之后,这对新人站起来,面对面,手握手,口中念念有词。“这也是《吠陀经》,大意是互相祝福长寿快乐。”

  念诵完毕,新郎捧住新娘的双手,一个人把白米放在他们的手心。一对新人将米泼撒到火塘里。“这是祭神,希望得到神的保佑和祝福。”僧人又开始说话了, “现在一对新人开始绕火堆转七圈,确认他们结为夫妻。”诵经声再起。“他们每转一圈都是向神祈祷不同的东西,大致是保佑多生孩子,婚后幸福美满,同甘共苦。”然后,新人互相喂甜食,新郎为新娘点上红痣,新人的父母开始祝福……。

  看到这里,我都觉得有点儿累了。难怪有人说,新娘的脸会因为长时间的微笑而变得僵硬。我说,“你们印度的婚礼真长呀!”Daksh说,“这个婚礼是简化的,不算长。走七圈,系圣线是不可少的,代表他们的婚姻具有神性。现在你懂了吧:为什么不可能离婚——凡人是不能向神说不的!”

  “可是天主教的婚姻也具有神性,也不能离婚呀。”我反问道。

  “当然,罗马天主教教义确实如此,但是他们还是有些变通的办法,实质上,也有不少教徒离婚。在印度,离婚只是最近的社会现象。英文中有离婚这个词,而印地语根本就没有这个词,印度现代社会所用的Talak(离婚)一词源自阿拉伯语。”

                  三

  “欣欣,你也来了。”我回头一看,一时竟然认不出来人。她穿一身粉黄色纱丽,珍珠的网链散落在胸颈上。“我是Norma呀。”她这一说,倒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Norma,你穿纱丽简直变了一个人了,难怪认不出来。”

  去年在剑桥克莱尔堂,我和Norma曾住一个公寓。那时,她总是穿一身黑灰色的运动衫裤。当时她忙,我也忙,很少能在白天照面。剑桥的夜晚凉爽宜人,古老的路灯弥漫着黄铜色的雾,我们常在那雾中散步。Norma在剑桥取得学位之后,就回到印度。她在英法两国有许多朋友,本人又非常喜欢旅行,经常在亚洲和欧洲之间穿梭。她年近四十,有过若干情感经历,但最终还是准备接受父母安排的婚姻。犹如很多未婚女性,她喜欢探讨感情和女性独立的话题,包括婚外恋。她说,“婚外恋是世界性的大城市通病,印度也不例外。”我也听说了一些因婚外恋引起离婚的案例。这些案例多数妻子出轨,丈夫绝对不能接受。想到印度人口80%以上依然集中在乡村,城市婚外恋现象虽有耳闻,但应该还是为数甚微。

  “我回印度都穿纱丽,和父母住在一起,还是要传统些。”说着,她眯了一下右眼,狡黠而顽皮地笑了。

  这时,新娘新郎已经从天篷走出,与客人寒喧,接受祝福。我看见几个老妇人围着新娘,双手在她头纱旁挥动着,我问,“Norma,她们在做什么?”

  “因为新娘如此漂亮,婚礼进行得这么吉利,她们在为她驱赶嫉妒邪恶的眼睛。”

  “你认识新娘吗?”

  “我和她大姐是好朋友,我父亲和她父亲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新娘是做什么的?”

  “她在一个跨国公司做事。”

  “她婚后会辞职吗?”

  “唉,你的想法还停留在Daksh岳母的时代呀。在印度大城市里,多数职业妇女婚后都工作。”

  时代确实不同了。Daksh的岳母受过高等教育,年轻时会打网球,还在大学里教过书。但是婚后,她必须回家做主妇。听Daksh说,一次在丈人家吃饭,岳父因为一点小事就向岳母发火。Daksh觉得丈人对丈母娘很不公平,站起来离去以示抗议。回家后,妻子告诉他,从小父母就是如此,母亲一向逆来顺受。

  到了Daksh这一代,大城市里的夫妻关系确实发生了一些变化。我所接触的已婚知识女性不但都有工作,在家庭事务上也表现得相当强悍,似乎她们一直在反叛着什么。Daksh的妻子Geeta自不待言,我见过的另外几位也曾当着客人的面,毫不客气地打断丈夫的谈话。不止一位印度男人对我说,在他的家里是他妻子当家,在他父母的家里是他母亲当家。有一次参加婚礼,女方是个美国人,她向印度人请教如何让丈夫成为妻管严。那印度人说,“结婚的第一年,你丈夫无论怎样,你都服从,你丈夫说什么,你都说是。一年以后就倒过来了,直至终身。”

  我和Norma聊着,Daksh走过来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我说,“我们在聊已婚职业妇女的工作问题。我问过Geeta,在印度做一个女律师是否比较困难。她说,‘虽然我毕业于剑桥,我的女性合伙人毕业于哈佛,但刚从业时,仍然得不到客户的信任,还得有个教父罩着。后来闯出名声,就容易多了。’”

  Daksh说,“事情并非如你想得那么简单,有些事情很微妙。我给你讲一个故事。你知道《摩诃婆罗多》中的般度人(Pandavs)和俱卢人(Kauravas)为什么开战?”

  “为了国土。”

  “这只是一个原因,其实是为了女人。这女人就是般度人的妻子黑公主(Draupadi)。黑公主是印度史诗中的海伦,她和海伦一样美得令人眩晕。荷马没有形容过海伦的气味,而黑公主的体香犹如盛开的莲花。你知道海伦先后嫁过五个丈夫,而黑公主也有五个丈夫。她嫁给阿朱那(Arjuna又译坚战)时,为了不影响般度五兄弟之间的团结,遵从婆母之命,她同时嫁给阿朱那的四个兄弟。一次,黑公主看到俱卢人走过一片不大的水,小心翼翼地撩起长袍,最后还是滑倒了,她不禁捧腹大笑。这一笑严重地伤害了俱卢男人的自尊心。俱卢人为了报复,就和般度人玩掷骰子。般度人老实,玩不过俱卢人。他们输掉国土,沦为奴隶。俱卢人想羞辱黑公主,企图解下她的纱丽。但是无论俱卢人怎样扯住纱丽转动,她的纱丽永远也转不完。那是克里须那神(Krishna另译黑天)出手相救,否则她就衣不蔽体了。”

  “Daksh,你又在卖关子了,说这么古老的事做什么。”Norma插言道。

  “如果不和她说这些来龙去脉,欣欣不会明白的。许多年前,在一次法庭辩论上,律师中只有Geeta和Pinky是女的。当时法官拿对方律师开玩笑,在场的人都大笑,但她们两位笑得比其他人长了几秒钟。当时我也在场。回家后,我就对Geeta说,‘你以后会有麻烦的,你难道忘记黑公主的故事了吗?’后来,那个律师做了法官。每当轮到他判案,他一定会给她俩找麻烦。直到现在,克里须那神还没工夫来救她们。”

  我说,“据我观察,在就业上,印度还是男人优先。”

  Norma说,“你的观察没错。政府部门的中下层位置,公共交通从业人员,商店旅馆的柜台服务绝大多数都是男性。因为就业难,在职业生涯上,离婚对女人的影响比男人大得多。”

  听了Norma的话,我想起了认识的两对印度夫妇,妻子都是女同性恋者,在西方受过最好的教育。但是她们回到印度都不得不结婚,并将自己的丈夫作为挡箭牌。后来这两位的丈夫都知道真情,但也都没有离婚,原因是离婚会完全毁掉妻子的职业生涯。

                  四

  婚礼之后,我们坐车回家。路过Nizamuddin地区,那里依然灯火通明,熙熙攘攘。Prakash说,“马克·塔利(Mark Tully)就住在这一带。”马克·塔利曾任BBC长驻印度记者。他写过若干本有关印度的书,被西方誉为“印度之声”。因其报导客观翔实,被女王封为爵士。Prakash和马克的妻子Gillian相熟,曾安排我和马克见面,可惜事不凑巧,马克临时有事去英国了。

  Prakash说道,“别看马克是英国人,但他生长在加尔各答。他用英文写书,印度人能读英文的人很多,可不能乱写。Gillian的印地语特别好,这对夫妻合作,写出的书真实客观,让印度人心服口服。你读过他几本书?”我回道,“大概四本吧,印象最深的是《No Full Stops India》,那里面报道过一起寡妇殉夫,令我印象极其深刻。我还记得一些惊心动魄的场景。”

  “在环绕小屋的空地上,柴堆架起来了。Maal Singh的遗体裹着白布,只露出头脸,人们将他放在柴堆上。Roop Kanwar开始绕着柴堆慢慢地走。离此几码之外,一棵印度教圣树将影子投向地面。树影之下,三个小祭坛默默而立,那是纪念本村另外三位Sati[1]的,她们都先于Roop自焚殉夫……成千村民的脚步扬起了尘土,令空气浑浊。人们推挤着,寻找着最佳视点。婆罗门祭司的祈祷被鼓点所淹没,也淹没在人们的狂喊中:‘万岁,我们的母亲Sati!Roop Kanwar,你的名字将如日月一样不朽。’

  一些死者的亲属担心警察赶来阻止未亡人成为Sati。他们催促着,可是Roop却要从容行事。最终,她摔碎了手镯[2],爬上柴堆。她在一块木头上坐下来,抱起亡夫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她念诵着,请求十五岁的小叔子点燃柴火……”[3]

  去冬来时,我已和Daksh讨论过寡妇殉夫。Daksh告诉我,这种残酷的陋习只限于极少地区某些种姓中的个别教派,比如拉贾斯坦邦(Rajasthan)的拉其普特人(Rajput)。但是一旦发生,立刻就引起西方媒体的注意。Sati并没有宗教来源,只是民间将其当做女神来崇拜。以前穆斯林攻克印度城邦,北方的一些地区,妇女集体自杀殉夫,但那只发生在特殊的历史时期。从莫卧儿王朝[4]起,阿克巴大帝[5]就已明令禁止童婚和寡妇殉夫。英国殖民时期,印度立法禁止寡妇殉夫。如果发生这种事,当事人和家属都可能被控以谋杀或教唆谋杀罪。

  我问Prakash“好像最近印度南部也发生了一起殉夫事件,并没有引起轰动。”

  Prakash回答,“那是一个老妇人,身体很不好,丈夫死了,火化时,趁人不备,就跳进去了。后来警察做了调查,认为确实出于自愿。但是马克报道的那位女子才十八岁,结婚刚刚八个月,如果无人逼迫,怎会去自焚。当时的一些证词也认为她不是自愿的。如何定义自愿呢?被洗脑算不算自愿?无论如何,人的生命价值更高于那些“崇高”的宗教。”

  Daksh插进来说,“马克报道的那个事件并不简单。其中牵扯了好几个种姓的利益。殉夫的寡妇是刹帝利种姓,因土地改革,这个种姓和政府积怨颇深,通过这事来发泄不满。婆罗门种族从中获得宗教回归的快感。因为民间崇拜Sati,所以很多人都会去朝拜,这就给吠舍种姓带来商业上的利益。那自焚妇女所在的地区历来有此传统,民风强悍,当时政府感到很棘手。如果不是妇女组织示威静坐,政府还不愿采取行动,反正这事对官员的政治生命毫无威胁。”

  Prakash说,“是呀。那时媒体反应非常激烈。大力抨击以宗教的名义谋杀年轻妇女,认为那是最耻辱的宗教典礼,最不人道的人类行为。当然也有反对的声音,说是大约千百个寡妇中总有一个决心成为Sati的,这是一种自然的自我献身行为,是社会传统和宗教等等。后来国际媒体的报道和评论令印度政府十分难堪。当时的总理拉吉夫·甘地坐不住了,要求拉贾斯坦邦通过反对Sati的新法。大约一年之后,拉贾斯坦邦终于通过立法禁止朝拜Sati。自那以后,至少阻止了以寡妇殉夫来牟利的事情。”

  说着说着,车子走出了浓阴,开上更宽的公路。此时,德里已经进入都市的梦乡了。

  [1] 印度人对殉夫寡妇的称呼。

  [2]印度的习俗是,一旦丈夫去世,妻子将自己的手镯摔碎。

  [3]The Deorala Sati,摘自No Full Stops in India,by Mark Tully,Published by Viking,1991。

  [4]莫卧儿王朝(Mughal Empire)于1526年至1857年统治印度,这个王朝信奉伊斯兰教,统治者有蒙古血统的突厥人。

  [5]阿克巴大帝(Jalaluddin Muhammad Akbar,1542-1605),莫卧儿王朝第二任皇帝胡马雍之子,1556-1605年在位,他被认为是莫卧儿帝国的真正奠基人和最伟大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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