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受宠记
　　　　　　·歪脖子树·

女儿凯蒂临出门前，弯腰低头对纠缠着她不放的小家伙说：“听话，乖。妈咪出去有事，一会儿就回来，去和外公玩儿，去，去呀！”

外公——也就是我了，刚把一碟系列电视节目“探索”放入ＤＶＤ播放机，没有兴趣把心思转移到含饴弄孙的天伦之乐上来，反而觉得一肚子好笑。

二十好几的姑娘耗着不嫁，领养一个四条腿的小家伙，自封妈咪，大大方方地做起未婚妈妈来了。整天像个老太婆似地唠唠唠叨叨。吐沫星子浪费的再多，那小家伙只是摇尾巴而已，顶多再加上一声：“妙…”，撑死也不会叫声“妈”的……

小家伙就是女儿的宠物猫。

凯蒂自幼就喜欢小动物，一次一个朋友说他家新添了几条小狗贝比，好可爱呀！如果凯蒂想要，就送过来，另外加赠一间狗屋。朋友没用“狗窝”这个粗俗的中文词汇，而是用了格调高雅的英文词汇“Ｄｏｇ　Ｈｏｕｓｅ”。看来，朋友是一位真正的动物爱好者，谈起狗来，也特别注意遣词礼仪。

凯蒂雀跃地接受叔叔（我的那位朋友）的建议，保证自己一定照料好小狗。她妈立刻驳回；“还养狗呢，我看你的房间就像一个狗窝！先把你自己管好再说。”

凯蒂又转来寻求我的支持，我说，好呀！别说养一只小狗，养狮子老虎我都没意见，只是得等你大学毕业，独立工作以后，现在你的任务是学习。

凯蒂的附议被否决，怏怏不乐，憋屈了十余年。终于熬到大学毕业了，她在工作的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公寓，立刻先实现自己的多年宿愿，领养了一只猫。而且，她用自己的乳名“小敏”给小猫命名。这样，在我们这个家庭小圈子里，一下子出现了两个“小敏”，人“小敏”和猫“小敏”。

我得承认凯蒂的“猫人合一”的灵感，是出于她自己的才思迸发。她没有足够的中国传统文化素养，对于道教的理论一无所知，难说受启发于“天人合一”思想，凯蒂只想表达一个意思：你们要接受我，也要接受我的猫咪。

就这样，“宠物文化”逐渐向我们这个家庭渗透。

“妈，小敏好可爱呀！我每天下班，它一定在窗子后面盯着我，我一开门。它马上扑过来，高兴得不得了！”女儿在电话里不忘传播猫新闻。

“小敏好干净呢！一次两只蚂蚁爬到它的食碗里，它妙妙地叫，把我引到碗边，直到我把那两只蚂蚁清除掉，又换了新食，它才肯吃。” “小敏好善良哪！邻居一只更小的猫跑到我房间，吃它的食物，玩它的玩具，它一点也不生气，还不好意思地盯着那只小猫，只怕人家玩得不高兴。”

渗透了一阵子，接着就是正面突破。

“妈！下周我要连续休息几天，我应该回家看看你们。我知道，我要把小敏带回家，你们又不喜欢；留在这里又没人照看它。当然，我可以把它送去“宠物酒店”寄养几天。那“宠物酒店”名字起得好听，小敏进去就被关在笼子里，一个星期，还不把它憋疯了。——你别不信，动物也有精神疾病问题！”

“……”

“要不然，我就暂不回去看望你们了。”

我们明知道这是要挟，也没办法，只好允许凯蒂把那倒霉的猫带回家来了。

在西方文化潮流中，“宠物文化”是让我感到不舒服的一支次文化。还在大陆时，看到西方宠物大赛，甚至最丑的宠物比赛等等，就觉得别扭。被打扮得蹊跷百怪的动物上场。这种过分渲染的赛事，我认为这不能反映动物品种的优劣高低，只是宠物主人自己精神状态的一种表露。往好处去说，表现了主人对动物的爱心，往坏处说，透露了主人已经“癖而生邪”、“矫情浮浅”、“空虚无聊”。我不认为宠猫宠狗和人类博爱精神有必然关联，不觉得以宠物为荣算得上一种光荣。当然，我不会去过问别人的宠物癖。

“小敏”确实还算一只干净漂亮的小雌猫，四条腿和肚皮纯白，背部乌黑，脖子一圈白毛，就像小姑娘拴了一条白围巾。头部是最富于变化的区域，白嘴唇，白须，白鼻梁。到了眼皮，顿时转为乌黑。一双浅绿的眼睛透亮，好像还有些灵气。

“小敏有它的出生证明，它来自猫贵族之家，生性娇嫩，只适合在室内饲养。”凯蒂为了替猫博得我的好感，先从猫的煊赫家世介绍。

“种族主义”用在人类社会，是一个很负面的词汇，用在宠物身上却是一个很科学的名字——在这遗传学和政治学之间，的确还有其说不圆的冲突。

很快，我们就发现“小敏”的出现，给家庭带来的混乱。

首先是地毯问题。去年我们刚换过地毯，我们选择了一种环状织法的“波波”地毯，当时，安装公司提醒我们，这种地毯不适于养宠物的家庭。我象板上钉钉子似地说；“我们家没宠物！”

“小敏”走在地毯上，它的爪子经常陷入环状的纤维中，这一勾一挂的感觉，激起“小敏”探索的兴趣，它像个考古学家一样，趴在地毯上认真观察分析，两只前爪不停地哗啦哗啦挖掘，真像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文物一样兴奋。

“让我来教训教训它！”于是一场“三娘教子”的场面上演。

凯蒂不是象孟母那样冲回房间捞起一把菜刀，割断一条手绢或线绳什么的做给小猫看；出乎意料她却拿一只杯子，哗地从水龙头上接了一口水，用中指沾了一下，然后象小孩子玩弹玻璃球一样，把水弹在猫脸上：

“我看你小敏还敢淘气，乱扒地毯！”然后又换用英语：“Ｙｏｕ　ｃａｎｎ＇ｔ　ｄｏ　ｉｔ，Ｄｏｎ＇ｔ　ｄｏ　ｉｔ！”

这双语教育完毕，凯蒂回头对我说：“小敏知错了，它不再扒地毯了。”

接受教训的小敏蹲在那里扬着脖子，绿眼珠子盯着它的妈咪，妈咪弹一滴水，它就眨巴一下眼睛，眨巴了三四次眼睛之后，妈咪就宣布下课了。在妈咪宣布它已经知错必改的时候，它却绷直了身体，又摇脑袋又抖毛——按照我对这身体语言的理解，这是彻底否认对它的指责。

第二个是气味问题。

小敏本身很干净，在你鼻子下，也没有异味。问题是猫厕所的味道。

猫厕所是一个很专业化的的塑料箱型制品，２尺多长１尺半宽，里面装了半箱的人造沙土。根据我的专业知识，这属于一种吸湿力很强的硅藻土颗粒。如果把它提纯活化，可以做工业上的分子筛，提纯气体。用在猫厕所是高才低用了。为了中和、掩盖宠物排泄物的气味，这些硅藻土颗粒还预先喷了檀香香料，这种香型我很熟悉，在学校读书时，因为亲戚送我一块檀香皂令我印象深刻，平时，我是以肥皂洗脸的，直到大学结束。

为题是在猫的屎尿与硅藻土混合以后，产生了一个新的香型——甜、酸、芳、骚。我暂时把它命名“檀香骚”。这“檀香骚”令我恶心，连带着把檀香皂的美好印象也破坏了。

另一方面，小敏也给家里带来新气象。首先妻子发生了观念变化。她说以前从来没有亲近过宠物，现在抚摸着小敏的光滑油亮的皮毛，手感舒服。不久，她就又有感想：“你看，这小东西多通人性，我要打字，它就在我怀里站起来，弓着腰，支撑着我的手腕，一动也不动，等着我打完，好像要帮忙的样子。”

于是客厅里开始飘起妻子嗲嗲的声浪：“敏敏，这里来！”我知道这是招呼猫。这时候妻子的声音软了八度——假设声音也可以按硬度划分的话。

“小敏，你这是怎么搞的！”我知道这是妻子在吆喝女儿，虽然一个屋檐下有两个“小敏”，我闭着眼，能知道妻子在招呼那一个。看来，这只小猫唤醒了妻子的母爱的母爱——姥姥爱，妻子还真把自己当外婆了。

于是，凯蒂带着胜利的口吻宣布：“我们小敏把姥姥搞定了。”

又过了几个月，凯蒂问我，现在和小敏相处，有什么感想。

我想，我容忍这猫在屋里乱钻，还不是碍着你的面子嘛！

“感想谈不上，有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是不会把小敏送到广东餐馆，做成粤菜龙虎斗的。我过去没吃过龙虎斗，以后也不想尝试，如此而已。”

“啊，你这狠心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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