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风度
李金波


　　男人有时会生出不可告人的幻想：希望女人个个如花似玉、妩媚性感；而自己则风雅嫣然、潇洒俊逸。行走于人稠广座之间，看山花烂漫，阅人间春色，引来百鸟朝凤……
　　男人这种阴暗又美妙的幻想无须借助酒酣微醺。闭目即现。如果用弗洛伊德的学说解释，这是男人对自身风度的不满才做的白日梦。是的，无论贫富贵贱，男人都在关注自己的风度，如同女人计较三围一样，或明修栈道，公开操练；或暗渡陈仓，羞答答培养。有意思的是，不同历史时期、不同社会背景的男人在对风度进行了各自的解读和诠释后竟整齐划一地形成了一个共识：风度与相貌无关，器宇轩昂的人未必一表人才。这是颇为鼓舞人心并容易被男人所接受的结论。原因很简单，男人知道自己相貌上天然的缺陷，揽镜自照，总能轻易发现有悖美学定义的布局。这种遗憾无法修改，却可以弥补，就是在遗传学干涉不到的领域另起炉灶，重塑自我。这就是积累风度。
　　能支持这种结论的实例不胜枚举，最著名的当然要属人尽皆知的“床头捉刀人”。当年匈奴使者欲访曹营，曹操自感形陋，不足以震慑匈奴，便让魁梧的手下冒名接待，他自己则化妆成侍卫持刀立于床头，匈奴使者进帐后慨叹：“床头捉刀人，此乃英雄也。”
　　众所周知，曹操是一代枭雄，史传其一副奸相。但形秽而神异，奸诈的外表并未掩盖他的英雄气度。此例流传甚广，可惜说服力有限，关键是未留下魏武的“写真”集作为物质力量来佐证。好在历史在斗转星移的演变中不时会有类似的人物涌现，以供后人在修养风度时能援例而谈。六十年代中后期，北京一家很大众的餐馆，一天未到饭口时进来一对老年夫妇，穿着和相貌均普通。但却给人一种无可名状的威严感。事后店经理描述，是那种让人心里“格登”一下的敬畏。老夫妇吃饭也少言语。餐毕，店经理送客出门，才蓦然发现，门外已站满警卫。店经理这才猛然想起天天在“二报一刊”上看到那个手举语录本的副统帅——林彪。
　　林彪、曹操俱往矣，况且二人均是人格有缺陷、政治有污迹的历史存疑人物。史家研究他们的功过是非，兵家研究他们的战法战例，而更多的男人却无声地研究他们奸诈或阴郁面孔上所透出的风度，从中汲取自我安慰和自我拯救的力量。
　　男人知道这一点后，活得相对从容了，很少有人为自己的不合情理的面相耿耿于怀。知道男人重在风度，至于眉眼和身材倒无所谓。存在即合理。富兰克林说，男人四十岁以后要为自己的容貌负责。试想，一个不惑之年皮囊，不借助外科手术怎么对容貌负责?所以，此话的准确翻译应该是对自己的精神气质负责，就是对风度负责。这一点，中西方的男人审美难得地得到统一。奥斯卡影帝达夫学术汀·克夫曼，无论身高还是相貌都乏善可陈。如果挑剔地去看，不足之处能列一笔记本。但这位“山姆大哥”却倾倒了不同肤色、不同国度的亿万影迷。靠的是什么?答曰，风度。
　　男人在对风度与相貌无关高度认同的前提下又生出许多理念上的分支。学界就有相当一部分人错误地认为，风度生成于知识。在读书人中流传一句被奉为圭皋的话：腹有诗书气自华。可悲的是，此话经不起生活的推敲，只要手搭凉棚四下眺望，不难发现，腹有诗者如过江之鲫；而气自华者却寥若晨星。指出这个事实很不近人情，因为有太多的读书人在用此话麻醉自己，自欺欺人地沉湎于臆测的风度之中。这不由使人想起左思，能挥书长卷《左传》，想必腹中诗书万千，可据《世说新语》记载，因他形庸貌丑，走在街上“群妪齐共乱唾之，委顿而返。”腹中诗书不但未提升他的形象，相反连上街都要遭遇群妇的唾弃。
　　其实腹中诗书与气自华没有绝对的关系，从诗书到气自华是个艰难的质的飞跃。只有把腹中诗书投入到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业中，才能在气质上显出超凡脱俗的华彩。比如师范学子毛泽东，之所以在青年时代就帝仪彰显，气度盖世，正是因为他用腹中的诗书去为天下苍生指点江山，“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所以说诗书撑破肚皮也未必能气自华。读书人，风度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与读书人观点相左的是不读书或自诩不读书的人，他们认为，风度与相貌无关，与知识无关，但却与“行头”密切相关。认为风度是包装出来的。坊间时常能闻引车卖浆者的愤愤慨言：别看某某某(多指从政为官者)风度翩翩，如果不穿西服系领带，脱光了进澡堂子，和咱们没什么两样。
　　此言不仅仅是玩世不恭，可以说是无知的率真，有明显的酸葡萄味。相信说此话的人此生未必有机会与他所诬蔑的政要同池共浴。如果真有这种龙鱼同水的机会，他一定会惊诧自己妄言的荒谬，一定会迟到地认识到，人的气度是由皮肉深处散发出来的，无须一线品牌服饰的帮助。贾平凹说，张艺谋穿汗衫，看上去仍然是大师。这句话可以引申了说：庸常我辈即使西装革履也照样是我辈庸常。
　　还有一个观点，更绝，认为风度与相貌、知识、服饰都无关，只与金钱有因果关系。认为金钱是磁，风度是屑，磁大屑自然附体。此论看似不值一驳，实则难以力驳。诚然，我们周遭有很多清贫之士仪表明朗，气色清癯，卓然于世；但生活中的有钱人几乎个个仪表不凡，气冲霄汉，呈现团队优势。我们发现，富人在用百金沽酒，千金鬻爵，万金换得他人青春的同时，并未为自己的风度过度消费。风度似乎只是富人投资理财和纸醉金迷的副产品，钱已不单是物质生产不可或缺的要素，也成了风度速成的物质基础。无论情愿与否，都必须承认，在提升风度上，金钱要远远大于诗书。这真是天下读书人的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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