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在中国思想里
沈睿
 

这些“革命者”并不是中国二十世纪的communist“革命者”，而是抗日的热血青年，他们非常不成熟。如法国的抵抗组织——中国当时的抵抗组织还不全是communist统治和控制的。张爱玲是否也暗射“革命”组织，也许吧。

性，是李安电影的要点。

从中国思想史、艺术史、文学史的角度看，性的作用在中国的思想、文学、艺术一直都回避。《金瓶梅》中的性还是过于身体了，仅限于身体快感，并没有导致人物性格的转变和人物的成长。《红楼梦》中的性隐隐约约的。直白的性在红楼梦里都不怎么正面，——多姑娘和贾琏的性活动描写，把贾琏贬得一钱不值，好像一个小瘪三。《肉蒲团》中的性又是另一个路子，纯粹是为了煽动性欲，以佛教的框架写的故事，那里面把性还是当成负面的。

曹雪芹的爱情与性的意识观念深深地塑造了《红楼梦》以来的中国知识文人的性与爱情观。我们的爱情观是塑造的：被好莱坞电影，被中国传统的爱情表达方式比如宝黛的爱情方式－那种孩子气的，不成熟的爱情，被五四以来提倡的爱情叙事等等。中国文学中没有成熟的男女相恋故事就反映了中国思想史上的缺陷。（中国没有安娜卡列尼那，包法力夫人等）。

中国的文化是一方面是decadent －－有非常强烈的享乐倾向——那些玩物的情趣等等都是这种decadence的表达，其中性是享乐的一种，所以中国春宫画极发达和美丽；但是又非常回避身体——中国没有什么哲学家讨论过身体。王阳明提倡“心即理”－－完全忽视身体。忽视身体是儒家的一个重要方面，虽然我们可爱的孔子还是很重视吃好的喝好的，满足身体的吃的需要，可是关于性，孔子只说“食色，性也。”虽然把色与食并列，孔子没再说多，不如他对食物的讨论。孔子没说，导致后来的儒家就都不谈身体。朱熹以来就更贬斥身体，特别是性。性在中国的思想史上几乎就故意回避了。

中国的享乐主义本质上的缺陷是回避身体，由于中国没有宗教精神，所以，中国呈现的不是身体和精神的对立和相连（这是西方的对立），而是身体与其他物质一样，只是一种物质，没有精神意义，所以有庄子的蝴蝶是我－我是蝴蝶的美丽转变。－－身体的确是物质的，毫无疑问。中国人看得透。但是身体和其他物质不一样，因为人的身体可以产生精神（在大脑里）。身体就不仅仅是物质了，也和看不见的精神连在一块了。

张爱玲的小说没写清楚，到底是什么让王佳芝感到了爱――是她为之工作的组织的冷漠？是大钻戒吗？是性？

李安写的清楚：是性——是身体的温暖和摩擦。李安和张爱玲走的不是一个路子。李安用张爱玲的故事在写自己对世界的观察。在孤独中，这两个不同的意识形态的人，性是他们的安慰和连接。

男女之间身体相连，对人的精神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可是我们还没有好好地写这个事情，好好地反思身体和我们精神成长的关系。我们每个人都是通过身体感受自己存在的。而性是我们最隐秘的存在――也是最根本，最原始的存在的一部分。和一个人有性关系，不仅仅是只身体的关系，也在性的过程中建立了连接的纽带。这个纽带是短暂的，还是长期的，深刻的，还是浅浅的，与精神很有关系。

近来我一直在试着写,很想通过描述色情经验探讨性与精神的关系——从女性的角度看。

李安的电影给我正在思考的问题一个答案。他的答案我让很惊喜：中国思想、艺术（包括文学、电影）的成熟需要这样的独立思考，对人性的思考——真正独立的思考是不迎合的，不迎合任何意识形态，就是关怀贫苦人的进步意识形态也不迎合，反对革命的意识形态也不迎合才行。吊诡的是每个人又都逃脱不了意识形态。

李安的意识形态－－这部电影里的，是超越一切的－－阶级，意识形态，政治的－人的动物性－－纯粹的性行为－－怎样转变了一个年青的女孩子，她的性觉醒与对正义事业的献身和背叛紧紧地连在一起。第一次性，是王佳芝的献身正义事业（抗日）的行为，后来本来也是，可是中途却因为性觉醒和快乐，改变了。李安在探讨这个变化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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