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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流小子杜兰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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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1 |
我打工的车间里新来个小伙子,黑头发,肤色和面孔透出印地安人的特徵,一 问果然有四分之一的印地安血统。他不到十八岁,高中的最后一年,体格健壮,中 等身材,两只大眼总显得那么快活
风流小子杜兰特
-李坚-
我打工的车间里新来个小伙子,黑头发,肤色和面孔透出印地安人的特徵,一 问果然有四分之一的印地安血统。他不到十八岁,高中的最后一年,体格健壮,中 等身材,两只大眼总显得那么快活,还是个孩子,一脸连髦胡子已长得很硬,腮帮 子每天刮得铁青。我一和他搭话,他马上自我介绍,看来还挺健谈。
“杜兰特・格鲁巴斯基!”他郑重其事地和我握手,还用手指了指他的体恤衫 ,上面印有他的姓名。“我是个传统的共和党人。我们家都是共和党。我们是传统 的,非常保守的。我们的要求是‘小政府’,也就是政府不能把什么事都包揽下来 ,那有点象共产主义!我们要的是真正的自由!”
嚯!他还挺关心政治。“你父亲是波兰人后裔?”我猜测道。波兰曾有个著名 的乒乓球运动员叫格鲁巴。
“你怎么知道?”杜兰特十分惊呀,马上又介绍他的家庭。他们家就在距工厂 二十公里的一个乡村居民点。父亲是个集装箱卡车司机,来自芝加哥市的一个波兰 人的社区,已经是第三代波兰移民。他爸爸虽早已不会讲波兰话,但他们家逢年过 节还保留着一些波兰的风俗习惯。妈妈在一家养老院当护士,是个墨西哥的西班牙 后裔和美国印地安人的混血。杜兰特还有个结婚不久的姐姐。他们一家人定居此地 已有二十多年。象这种多种族结合的家庭在美国并不少见。
我很少见到美国的青少年宣称关心政治,便略带惊奇地和他讨论。先谈了一个 当时美国争论最激烈的非法移民问题。在与墨西哥接壤的加利福尼亚州,大批非法 入境的墨西哥人引起当地居民的极大不满和担忧。共和党人为了在国会的竞选中获 胜,抛出187议案。其主要内容为,政府应拒绝为非法移民及子女提供社会福利,理 由是非法移民从来不纳税(也不可能纳税)。此案直接违背美国联邦宪法(非法移 民子女如在美国出生便自动成为美国公民,怎能被拒绝在公立学校的外边呢?), 竟获得加利福尼亚民众60%的支持率。杜兰特听了半天,只是支支吾吾。我以为没 讲清楚,又重复一遍。他象是有点明白,但还是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最后含糊其词 ,“是呀,是呀!非法移民的孩子在美国出生就是美国公民,哪你能不让他们受教 育吗?可这是加州的事,我们这儿不会。……你说加州有多少非法移民?170万!这 么多?!怎么过来的?成问题,成问题!”
我本想让他谈谈看法,对187议案支持还是反对,最好来点儿分析,结果他基本 上不知道此事。再换一个话题吧。这回讨论美国、加拿大、墨西哥三国签订的北美 自由贸易协议。北美三国逐步做到完全放弃关税壁垒政策对谁更有利?他又如同听 天书。我暗自笑话自己,怎么能和个中学生实打实地谈这些?这两个问题虽然是美 国人争论最激烈的热点,可和杜兰特有什么关系?他不是说他关系政治嘛?哎,那 是希望我说他是个好小伙子!也许他的父母是共和党人的观点,他仅仅受家庭影响 而已。让我们讨论些别的问题吧。
先谈今后的志向。当然是先上大学,他说最好能争取到少数民族奖学金。具体 学什么专业还没想呢,在美国到大学头两年是基础课,三年级才确定专业,着什么 急。A
“你说你关系政治,到时候是不是学政治学?”我打趣道。
杜兰特连连摇头,“我得先找个能挣饭吃的工作!搞政治是以后的事儿!”
聊到体育,他来了精神。杜兰特是所在中学橄榄球防守队员。“在场上我变成 另一个人,英雄般地扑倒对方的进攻者,我很灵活!”他承认这种运动危险性大, 当然也非常刺激!“你有头盔、护肩、护膝、护肘,你就拼命地冲吧!”不过他还 是受过伤。一次一个身材高大的对方进攻队员狠狠地扭伤了他的膝盖,他两个月以 后才恢复过来。看他那津津乐道的样子吧,一个爱出风头的小伙子。
说到女孩子他最来劲。“我的女朋友是全校最漂亮的!我非常爱她!”他说那 女孩儿和他交朋友已半年多,他是他女友A心目中的大英雄。
“你们之间有性关系吗?”我直言不讳地问。
“杜兰特笑嘻嘻,给我一个肯定的表情。随后他强调,在高中,大部份男生都 有女朋友。交女朋友不就是为了性嘛!不过我认为杜兰特有吹牛的成份。
杜兰特喜欢故弄玄虚。刚来那阵,他每天都在工间休息的时候拉着我海阔天空 。他告诉我,来这儿干活之前,他在一家卖当劳快餐店打零工,那儿时间不固定, 挣钱少。自从他在姐夫手里买来辆旧的小卡车,他需要每月挣些钱“分期付款”。 所以他找到这儿来。这是表白他的自立精神有多强。大家都在工间休息吃饭。我吃 从家里带的,放在微波炉里热热就可以吃。杜兰特现做。他说他喜欢现做现吃。其 实很简单,面包片上抹上调味酱,夹上火腿肉片、火鸡肉片,再来片生的蔬菜叶子 ,三明治便做成了。他做的时候显得极其认真,象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酱在面包 上要抹得匀,肉片要分别夹在各层面包片中间,最后咂着嘴狠狠地咬一口,得意地 向我眨眨眼。我真体会不出这有什么可得意的。他告诉我,面包是全麦粉做的,里 面各种维生素都有,价格比普通面包贵一倍。调味酱是低脂肪的,也很贵,火腿是 法国风味,等等。总之,他的三明治是美国最标准的有利于健康的食品。可他挣几 个钱?
这小伙子干活绝不惜力气,可就是令人吃惊得笨。往往是最简单的活,他也干 得乱七八糟。对,他是新手,可干了半个月了还是一塌糊涂!工作台上堆得象小山 一样的产品不断掉在地上,那无情的冲压机还是把一批又一批的产品通过传送带从 “小山”上卸下来。杜兰特手忙脚乱地把这些塑料制品,摞好往纸箱中装。能相信 吗?他象是不识数,装入箱子的每一摞产品都不是一个数,不是太多就是太少。眼 看着有些摞产品高出箱子,他还使劲要把箱子封上。封不上箱子他几带着哭腔喊, “我怎么办?我可怎么办?我恨这台机器!恨死了!”箱子装好,他又常常忘贴标 签。七扭八歪的箱子顺传送带送到仓库后,摞箱子的人看到这些没标签的箱子不知 往哪儿放!于是气鼓鼓地跑来再三告诫他要贴标签。他就“基督呀,基督”地乱叫 ,好不可怜。
他的工作台总要有人帮忙。平日一个人干很轻松的活,他一干总有一堆人在那 儿忙乱。工头儿见他都头疼。杜兰特的嗓门儿还特别高,尽管车间里噪音轰鸣,还 是听见他一声比一声高地“指挥”他人,闹得不可开交。
我有这个体会,如果一个人从小干很多家务、农活,在这儿干包装工的活很轻 松。那些老挝来的难民手脚麻利极了,因为他们来自生活环境艰苦,自幼参与田间 劳动的乡村。而从小娇生惯养的人就不灵,杜兰特是个典型的例子,他在家里不干 家务,也没什么家务可干。虽然他有强烈的独立意识,也有自立于社会的信心,但 仍需大量的工作基本训练。特别是普通劳动的训练。
在美国传统的感恩节,工厂里放了三天假。节后上班,我问杜兰特过得怎么样 ?
“真不错!”他摇头晃脑。“吃了大量的烤火鸡和甜点心。另外,我还在姐夫 家和他妹妹约会。”
“真有意思!你的女朋友是你姐夫的妹妹!”我理所当然地这么推测。
没想到杜兰特头摇得象波浪鼓,“不不不!她不是我的女朋友。”
“可你说的是你们在约会呀?”我十分惊讶。他说他是有女朋友的。
“那又怎么样?我喜欢这个姑娘,这个姑娘也喜欢我,所以我们约会。这和我 有没有女朋友没关系!”他很不以为然,见我发傻又解释道:“我女朋友不是我妻 子。我们的关系是不一般,可她还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私生活。再说了,她也可以找 别的男孩儿约会!我也不会阻止她。”
不敢苟同。是的,情人间没有法律约束,可也该有相互尊重的道德约束吧?我 保持了沉默。美国青少年的性道德标准不仅与东方人差异极大,就是与他们的上一 代也有很大差别。他们视为极正常的事,我们或许根本不接收。他们毕竟生活在与 中国截然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社会体系中。当然,同是美国青少年之间的差别也是很 大的。
不久,我和杜兰特聊天的时间渐渐少了。不是我们双方有意疏远,而是他没时 间,他被女孩子们包围啦。休息时,他只要在我边上坐定,几个来打工的姑娘便笑 着喊他过去。他被邀请再三,最后向我做个无可奈何的姿势,几分得意地慢慢晃过 去,坐在女孩子堆里谈笑风生。这些姑娘差不多都是高中毕业后到这儿干活的,大 部份是老挝难民的後代。但其中有个黑人姑娘,整个一个黑美人。这妞儿身条极顺 ,浑圆的长腿,高耸的胸部,加上两只会说话的大眼睛,勾得杜兰特两眼发直,馋 涎欲滴。
她叫芭芭拉,一年多以前来厂干活的。那时她说未婚夫在乔治亚州上大学,不 日将去团聚。可这“不日”变成了一年多。估计有了什么变化。他们俩很快黏糊上 。聊天聊个没完,还动手动脚的。一天我看见有个干活的黑人小伙子过来讥讽芭芭 拉。这姑娘怒目圆睁,反唇相讥,空气好不紧张。坐在边上的杜兰特不知做何感想 ?
又过了两天,我被告知,杜兰特和芭芭拉当众亲嘴。这也太快了点儿。他们热 乎起来还不到一个星期呢。然而这是事实。工间休息时,我亲眼看见杜兰特在女孩 子们的起哄声中,抱着芭芭拉来了个深度的场吻。接吻“表演”过后,杜兰特还问 ,“还想看吗?”跟着又在女孩子们的尖叫声中和芭芭拉来个深度接吻。
杜兰特神魂颠倒。干着半截活儿也要抽空跑到黑妞的工作台去搂搂抱抱,浑身 上下乱摸,两个人吻个没完。性的吸引呀。美国青少年到底有多少社会责任感和自 我尊重、相互尊重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问题?无怪美国青少年的父母们都忧心忡忡。 十三岁到十九岁的青少年处在人生最危险的阶段。在这一年龄组的人,反抗意识强 烈,一心一意地体现自我,又感情用事,难于控制自己,同时,性病发病率很高。
在干活的姑娘中还发生了争风吃醋。芭芭拉警告一个老挝姑娘,要她离杜兰特 远点儿,别总想勾引杜兰特;这个小伙子已是她的男朋友。那个老挝姑娘大怒,两 个小姑娘当众大吵特吵。这一切使杜兰特简直有点飘飘然。他并不尴尬,也不去劝 架,只是走到我这儿笑着说:“看看这些‘母鸡’有多凶!”
乐极生悲。在一个星期一上班时,我看见杜兰特成了“独眼龙”,右眼框青紫 ,肿得眼睛快睁不开,眼白血红,十分怕人。怎么回事?!杜兰特只是苦笑。周末 他带芭芭拉逛酒巴,正在兴头上,一个完全喝醉、失去控制的家伙上来就是一拳。 “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原因!倒霉!妈的!”他没有报警。警察来了不过是关 那家伙两天,陪点钱。杜兰特本人还得耗许多时间接受警方的讯问,自认倒霉吧, 反正那家伙也并非有意。“这可是我生来第一次,从来没有人打过我!”他喃喃地 进车间去干活。休息时,黑美人过来问长问短十分关切。他俩拥抱在一起,默默地 坐了很长时间。看来两个年轻人之间也并非虚情假意。
对杜兰特来说,真正倒霉的日子还在后头。他有一个星期没来上班,再来时显 得垂头丧气。他是来辞职的。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走了?难道他和芭芭拉吹啦? 确实如此。前些天,杜兰特把芭芭拉带到家中,在杜兰特父母那里,芭芭拉受到了 明显的冷遇。特别是杜兰特的母亲,见儿子和和黑美人关系越来越深,便日渐激烈 地反对儿子和芭芭拉交友,说黑人下贱。可这位母亲也是半个印地安人呀。那一半 西班牙人后裔的血也常被白人看不起。
这你就不明白了吧?在美国,黑人和南美西班牙后裔都是少数民族,社会地位 低,受教育水平低,遭到无形的种族歧视是必然的。可同命相连并不等于相互同情 ,相互支持。相反,他们之间的隔阂、成见有时比白人对他们的歧视还利害。彼此 都觉得比对方强。究其原因是不是可以用狭隘的病态的民族情结解释?
芭芭拉的父母也暴跳如雷,扬言,如果芭芭拉再和那个有印地安人血的西班牙 小崽子来往,就不认这个女儿。放着那么多黑人好小伙子不找,迷上了杜兰特,真 不可思议!芭芭拉只能屈服。
杜兰特的父亲很快在另一家工厂给儿子找了份活,让他马上离开,决不能和芭 芭拉再泡在一起不三不四。杜兰特满肚子委屈,可不敢违抗家长的意志。首先,他 不到十八岁,法律上父母对子女仍有监护权;第二,他在经济上不能独立;其三, 他并没有明确的生活目标。
这是我在美国数年第一次看到父母直接干涉子女的私事,而且是这样的不由分 说。人皆曰:美国是种族的熔炉,这仅仅是相对而言。作为美国人的主体,占全国 人口80%左右的欧洲人后裔,尽管来自众多的国家,不同民族,不同教派,他们之 间基本相安无事;虽然来自北欧的,德国、英国、爱尔兰后裔有些自视高贵,有些 看不起后来移民于美国的东欧、俄国,尤其是南欧、意大利的后裔。但欧洲白人后 裔与美国黑人、南美西班牙人后裔和亚裔的关系就不那么融洽。美国少数民族之间 的关系就更不好处,尤其是西班牙人后裔与黑人之间。
“我没做错什么事。”杜兰特有些伤感。和我道别时,他再一次地和我握手, 希望我们以后还能常见面。他只希望快快长大,自立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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