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首页 散文随笔 凡人小事 比尔死了,没有人为他哭泣
|
比尔死了,没有人为他哭泣 |
|
|
|
2007-12-19 |
|
比尔死了,没有人为他哭泣
沈睿
比尔是我的房东唐纳德的弟弟。2003年5月15日我驱车从缅因州出发,第二天要到达葛底茨堡镇。房东不在家,要我与他的弟弟联系,“比尔会在家门口等你,给你钥匙。” 房东给我写了比尔的电话。我快开到房子之前,给比尔打电话。他说他十分钟内就会到房子那里见我。当我缓缓的驶进这个中上阶级住的街区,还没到房子前时,已经看到一个男人站在门口的一辆白色的汽车前。我停下车,他走了过来,我们握手,自我介绍。他就是比尔,身材适中,不胖也不瘦,浓眉,棕绿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一只突出的、挺拔的鼻子,穿着红色的体恤衫,牛仔裤,潇洒,平静,五十多岁的样子,我立刻喜欢他了。
我们说话,他给我看房子。我租整个楼上,共三间房子,加上卫生间等。房子很大,也很舒服。他带我看整个房子,花园,以及家里的名叫珍珠的狗。他对我说,这只狗自从另外一只狗死了后,患有忧郁症,现在每天靠吃抗忧郁症的药平静下来。我听了很惊奇,美国人中患忧郁症的极多,我认识的很多人都靠药物平衡他们的日常生活,我朋友们很多都有心理医疗师,这些是美国生活的一部分。可是我没想到狗也需要抗忧郁药平衡狗的平淡无聊的日子。我仔细地看那只流着口水的狗。她望着我,很平静,大概药物很管用。那天比尔帮我把我的车里的东西搬到房间里。我们说话聊天,一会儿就熟了。搬完东西,比尔就匆匆走了,上班去了。
比尔在一个天主教会主持的少年管教所里工作。他每天晚上到那里去值班,管理那些不良少年。那些不良少年中有偷窃的、无家可归的等等被社会抛弃的男孩子们,他们犯了罪,但是也不够去监狱,就在管教所中上学,劳动等等。比尔谈起那些少年,好像是谈起家里人,滔滔不绝的,很多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谈论谁,因为我还在试图了解比尔和他的工作环境。比尔喜欢说话,非常幽默,他说话,我不停地笑,我说,“比尔你应该是相声演员才对。”他自己也承认,他常常让别人大笑,虽然他不觉得自己说话有什么特殊的。
第二天我离开了,临行前把车的钥匙给比尔,请他时不时开开我的车,免得一个夏天没人开车,车会打不起火来。回到西部,原来在宝盾学院的老师要我给他一本书,我只好打电话给比尔,要他帮忙打开我的箱子,找到那本书,寄出去。我很抱歉要比尔翻箱倒柜地找那本书,我根本不记得书在那个纸箱子里。比尔似乎一点也不觉得麻烦,我后来想,大概他很享受打开我的箱子翻看我是不是有秘密的,可惜我几乎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因为我回来后发现我的所有的箱子都被打开了。我抿嘴笑。
三个月后我回来了,看到比尔已经把我的电视,DVD机等等都安装好了,而且还给我买了一个放电视的台桌。比尔说是在后院贱卖中买的。我的房间的灯光也安置得十分妥当。再看看我的汽车,比尔果然开过几次,不过总共没超过三英里。我看着这一切,很感动。比尔是一个热心的人,做事情也很认真。我第二天请比尔跟我一起到机场去还租的车,然后带我回来。比尔有些犹豫,但是他还是说没问题。所以第二天我们开车去机场。机场不过三十多英里,比尔担心我找不到路,还给我画了地图,如何到达机场等等。其实我们就是前后脚地开车。把车还了,我坐比尔的车回来,比尔开的是一辆美赛得思的豪华车,不过是八十年代的,显得好像文物。一路上,比尔滔滔不绝告诉我他是怎样买这辆车的。比尔有两辆车,一辆是上班用的,一辆是心爱的。上班的是日本的小车,心爱的是这辆老车。比尔喜欢看老车展览。他还喜欢音响,音乐,自己弹吉他,还在一个乐队里演奏。他请我什么时候去看他演出。
我们在车里谈话,谈及到飞机场来,比尔说这是他这三四年来走得最远的地方。我大吃一惊,“最远?三十多英里?”是,比尔说,他从来不出镇的五六英里的距离。为什么?“因为我有恐惧症。我恐惧距离和外面的世界。”我惊奇极了,不明白,眼睛都瞪大了。“你恐惧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你看,我不是一个正常的人,我从小就有恐惧症。我恐惧人。”比尔的坦白让我惊得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恐惧人?”“对。我有三年多时间连我的房间都不出。我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饭都是我的父母给我端进来。后来,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研究出一种新药,他们问我是否愿意试验新药。我决定试。结果这种药对我很好。我可以走出房间了。但是我还是从不走出街区。”比尔谈自己的心理健康,好像很正常。我却惊呆在那里,不知该怎样反应好。我没有想到健谈幽默的比尔会有这种恐惧自闭症。比尔和唐兄弟两个人,唐是学校的尖子,什么都好,上大学作教授,结婚,生孩子等等,后来才离婚,公开自己的同性恋身份。比尔是弟弟,没上大学,很多年没有工作,生病等等。听比尔谈哥哥和自己,我好像听一本小说,兄弟两个人好像是两极。
比尔还带着我熟悉小镇,告诉我银行、邮局的位置和怎样抄近路去那些地方。我请他去镇上的小餐馆吃饭。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比尔其实是不怎么吃饭的人。他对肥胖有恐惧症,生怕自己会发胖,所以吃得极少,到了病态的地步。我猜这也是这哥俩的不同造成的。唐是一个肥胖的人,至少有三百磅。比尔害怕成为跟哥哥一样,于是就不吃不喝。比尔不喝酒,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结过婚。唐很严肃,很学者;比尔很幽默,俏皮。唐和同性恋伴侣一起生活,比尔一个人住在不远的移动房子里。他们之间唯一共同的是对狗珍珠的热爱。比尔谈起珍珠,好像谈论自己深爱的孩子。唐不在的时候,比尔每天来到这里,坐在珍珠旁边,跟珍珠说话,能说半个多小时,我看着,都觉得奇怪。人怎么能跟狗说那么多话?
渐渐地我看出比尔的孤独来。比尔是孤独的,没有什么朋友,自己却对世界什么都有兴趣。比尔有一天对我说,他觉得人生最让人吃惊的是生命。 “你看过生命是怎样在母腹里孕育的电影吗?”因为比尔没有结过婚,也没有女朋友,听比尔问我这个问题,我有点不知所措,坦白地告诉他我没看过这个电影。过了一天,比尔又来的时候,就给我带来了一个录像带,是关于怀孕的过程的。这个纪录片很有名,我听说过,看过后还给了比尔。比尔兴奋地问我的观感。我却不愿多谈。比尔滔滔不绝,对母体内婴儿的成长过程惊异不已。
一次比尔邀请我去看他演出。我接受了邀请,可是那天星期四,我临时有什么事,没去成。比尔很遗憾,详细地告诉我他们都唱了什么歌曲。我对美国的流行歌曲一窍不通,点着头,礼貌着,其实不知道比尔喜欢的音乐是什么。比尔邀请我到他家看他的音响,说我们可以一起在他的家里看音乐片《芝加哥》。他的音响比电影院的还好。我还是没去。比尔一个人,总是有时间,我却有时间也不想再看一次看过的电影。不过我终于还是去比尔的家了。
那是因为比尔买来到一台电脑。买之前他就跟我叨唠,不知买什么牌子的好。我说就买戴尔吧,名牌,我自己的就是戴尔,所以就推荐戴尔。比尔买电脑没有钱,找哥哥唐借钱。唐不高兴,也向我叨唠。我说,比尔没有事情干,电脑也许对他有好处。我想比尔孤独,上网可能会交到网上的朋友,就力主唐借钱给比尔。唐对我说,比尔挣的钱,根本不够他花的,唐时时都要接济他。不管怎么样,比尔买了电脑,不是戴尔,而是当时最贵一种电脑。他有了电脑,不懂得网络是怎么回事,我所以去他家,教他怎样上网,怎样申请电子信箱等等。
比尔的家在一个有三五十栋移动房子的移动房子园里头。美国住移动房子的人,往往都是穷人。移动房子一般有一两个卧室,厨房起居室等也一应俱全,方便也方便,一栋一栋的,形成一排一排的。比尔的音响果然不同寻常。起居室就像是音响的电子车间,巨大的音响喇叭都是落地式的。电视很大,非常先进。难怪唐抱怨比尔挣钱不多,装备不少呢。我帮比尔设定了电子信箱后就回家了。显然比尔对网络着了迷。再见到比尔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谈网络了。他已经入门了,什么都看。我理解量比尔对网络的新奇,无底洞般阅读量让比尔都很少出现在哥哥家了。
一天比尔对我说,他知道我在西部家的每日天气。他说,你们家的镇上的中学里有一个卫星摄像镜头,正好可以看你家附近的天气。可惜你家的院子我看不到。我听了很奇怪。他干嘛对我家的气候这么感兴趣。后来一想,比尔认识的人不多,我算一个朋友,他看我家的每日天气,虽然离葛底茨堡三千英里,奇怪是奇怪,但是,也随他去,无伤大局而已。比尔则自封了一个工作,那就是常常早上跑来,告诉我俄勒冈州丈夫住的那个小镇的天气。我听了,谢谢他,体验他的怪僻。
比尔在唐不在家的时候,一天带来了一个小男孩。比尔早就告诉我说,他参加了一个 名叫“大哥哥”组织。这个组织是美国很有名的一个组织,专门安排那些自愿参与的男人与中小学生中的男孩子组成一对一的“大哥哥小弟弟,”“大哥哥”要教“小弟弟”怎样作一个男人,怎样参加体育活动等等。这是一个基督教会的组织。那天,比尔带来的就是他的“小弟弟”。这个小弟弟有十一二岁,我下楼来跟这个孩子说话,发现这个孩子精神完全不正常。这个孩子对我说,“比尔是傻冒,你知道吗?”我说,“这样评论别人是不礼貌的。你是一个孩子,不应该这样说话。”他看了看我,“比尔就是傻冒,我就愿意这样说。”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不想惹他,就转变话题,问他学校的事情。“你在学校里有好朋友吗?”“我才不要朋友呢,他们都是傻冒。”这个十一二岁的脸色苍白的小男孩说,“我对我的同学说我总有一天要把纽约的自由女神像炸掉,他们都不理我。”我惊得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你要炸自由女神像?为什么?”“为什么?”他抬眼看看我,好像觉得我也是傻冒。“自由女神像是法国人给的。法国人都是傻冒。我恨法国人。”我不解,“你为什么恨法国人?”“法国人不支持我们打伊拉克。我们应该先打法国,再打伊拉克。”我极度惊异一个小男孩会有这种对法国的仇恨。那个时候,伊拉克战争刚开始不久,法国因为反对侵略伊拉克,美国到处都是仇恨法国的疯狂。比如把法式土豆条改成“自由土豆条”把法国酒倒在下水道里等等之类的。不过面对一个说话都恶狠狠的小男孩,我还是震惊得不知该怎样对待这个男孩子。我严肃地说,“任何人都不该炸任何地方,有问题,有不同意见,可以讨论,但是爆炸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个男孩子不屑一顾地看着我,不说话。比尔听到我们的话,过来说,“这个孩子说话没有边际,睿你别再意。”我对比尔说,“这个孩子说的话很可怕。你是‘大哥哥,’得教育他。”比尔对我说,“他和他母亲一起生活。父亲去伊拉克打仗了。所以他支持战争。”男孩子跑到外面玩的时候,比尔压低声音给我介绍,“这个孩子在学校里专门穿纳粹的服装,吓唬其他同学。他在家里专门玩打枪。”我变得极为严肃说,“比尔你需要向他的学校反映这个孩子的情况。他将来就会是一个恐怖分子。”比尔点头。他们走的时候,那个男孩子特地到楼上来,向我告别,很有礼貌了。比尔对我说,“别告诉我哥哥唐我带这个孩子来过。他不愿意我加入‘大哥哥’组织。”我点头。我本来也不会对唐说这些事情。
时光过得太快。一年过去了。唐卖掉了房子,搬到加拿大和他的伴侣刚尼一起生活。我搬到葛底茨堡学院的旁边的一个三层楼的阁楼去了。我们都说好了要多来往,但是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一年我只给比尔打了一次电话。思彬来的时候,比尔和我们一起吃了一次晚饭。我常想要给比尔打电话,却总是没打。
2005年的十月的一天,我在办公室收到唐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唐说,“睿,你一定听说了比尔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问,“什么事情?”唐在电话里说,“比尔死了。”我手中的电话差点没掉下来,“怎么回事?”唐说,“你看看前天的报纸就知道了。我和刚尼来这里处理比尔的后事。你后天晚上过来,我们会有一个很小的纪念仪式。”放下电话我就往图书馆跑,去看当地的报纸。看周末的报纸头条,我吓得都说不出话来。巨大的图片,图片上警察全副武装,解说词说,比尔与警察对抗了一天,警察要捉拿他,最后他自毙,当晚死在医院里。我仔细读这个报纸。原来警察拿着搜查证那天要搜查比尔的家,比尔不让警察进来。警察只好调动了特殊武装力量,包围了比尔的家,与比尔对抗了一天。比尔手里有两支枪,他发誓要与警察交火,虽然最后他并没有打枪,但是他开枪自杀了。
警察之所以要搜查比尔的家,是因为比尔在网上买了儿童色情出版物。那个卖儿童色情出版物的人,实际上是警察装的,专门在网上寻找引钓那些对儿童进行色情犯罪的成人。我读了报纸,愣愣地,怎么也不相信比尔是一个恋童癖色情罪犯。我联想到“大哥哥”活动,难怪唐不要比尔加入这类组织。我见到唐的时候,唐说,“比尔以前为此进过监狱。警察包围他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我和刚尼在电话上劝他劝了好几个小时,都没有用。他是不想再进监狱了。从早上十点一直到晚上五点多钟,他最后才开枪自杀。”唐叙述的时候,没有什么感情。我听了,却惊心动魄。原来如此!原来他为此还进过监狱!我突然想,都是电脑的过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比尔没有电脑,他也不会上这种网站。如果我不支持他买电脑,可能他就不买电脑。如果比尔不懂得网络,他也不会在网上购买这些东西。美国对儿童色情犯罪判处得非常严格,比尔一定是觉得走投无路了。可是我也知道,自己这样的逻辑完全不通。比尔的问题,并不是电脑。
比尔就这样死了,五十七岁。我们这些认识他的人给他开了一个很小的纪念会。会上发言从个人角度怀念比尔的人只有两个,两个比尔的朋友,原来比尔一生只有这两个朋友。一个是比尔常常对我谈到的一个女性朋友,辛蒂,她和比尔认识比我认识的时间长。另一个人就是我。我是另外的一个对比尔了解得比较多的人。比尔与哥哥关系不密切,唐对比尔没有什么可回忆的。其他的人,就是比尔乐队的人,也都不太知道比尔。他们都说比尔是一个孤癖的人。他们都没有故事可讲。只有我讲了很多具体的故事,怎样帮助我的故事,讲了我和比尔的很多谈话。那个晚上,好像只有我的发言最长。我发完了言,辛蒂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说,“常常听到比尔谈起你。从比尔那里,我已经知道你了。”我握着辛蒂的手,一个工人阶级的中年女性,大概有五十多岁的样子,我们这两个本来陌不相识的人,握手,一起怀念比尔。
在会上,比尔的哥哥唐只说了一句话,“对人的性倾向,我们能知道什么?”我感到唐的话中的困惑和沉重。比尔一生没有过女朋友,没有过男朋友,没有结过婚,没有跟成年人有过性经验。他大概只跟男孩子有过性经验,为此进过监狱,并死于因为购买儿童色情录像带所引起的连串反应。这样的几个字,能总结比尔的一生吗?
在这个物质丰富的社会里,比尔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一个完全活在边缘的人,一个孤独的人,一个活着或死了都不对任何人构成影响的人。他死了,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泣。我看着纪念会上摆放的照片,比尔穿着红毛衣,蓝牛仔裤,笑容中有一种无法描述的天真。
点击: 1229 | E-mail
|
|
|
|
|